第1080章 楊家將在交州(3)(2/2)
說不定,就是朝中的某位大人物——一如他父親,當年是靠著范文正公的賞識,才聲名鵲起,平步青雲,短短數年就從一個小小的殿直,躍升為一路兵馬總管!
楊文懷琢磨著,態度已悄然變化,從親切變成了親熱。
「不意足下之兄,竟是國家大將!失敬!失敬!」
便道:「大槍之兄,既是國家大將,在吾面前可不必拘禮!」
大宋的勛貴們的階級立場,從來都是很堅定的。
這種立場,甚至是潛意識的。
便如楊文懷,一聽王大槍的哥哥是一州兵馬副鈐轄。
態度立刻就改變了。
「不敢!」王大槍倒是很謹慎。
他在汴京城廝混了好幾年,對這些勛貴將門家的衙內的秉性很熟悉。
有用就對你掏心掏肺。
一旦無用,立刻棄之如敝履!
何況,他的哥哥王大斧是熙州的武將。
而此地是交州!
兩者相距,怕是有一萬里之遠了!
即使是一路兵馬總管,手也伸不過來,何況是一個小小的州兵馬副鈐轄?
所以,王大槍從來不敢因為有個當兵馬副鈐轄的哥哥就驕傲自滿。
他可是從小就聽著韓忠獻公殺焦用的故事長大的!
所以,聞言王大槍並未自滿,反而越發的恭敬:「安撫面前,大槍不敢放肆!」
說著就頓首拜道:「大槍惶恐,敢請安撫示下……」
「安撫特意留下下官,可是有什麼吩咐?」
楊文懷自然看出來王大槍的顧忌和擔憂,便哈哈大笑,道:「大槍賢弟,不必憂心!」
「我雖不才,但先父的清名,卻是不敢敗壞的!」
這是實話!
楊家傳到今天,最大的招牌和依仗,就是三代人積累起的名聲。
這是楊家人的護身符!
不止關鍵時候可以救命的!平時也能藉此發財!更可以福澤子孫!
怎麼可能隨便破壞?
所以,南下以來,這一路上,楊文懷都是以『交朋友』為主要目的。
桂州、邕州,之所以跑的那麼快,就是因為他發現——再留下去,卷進裡面,可能交的不是朋友,而是敵人。
便對王大槍道:「不瞞大槍,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查訪交州實情,記錄在案,回京後奏於御前,使天子知交州實情!」
「還望大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成我王命!」
王大槍聽著,神色凝重起來。
官家……
他在心中念了一遍這個神聖的稱呼,他的債主——他現在還欠官家七百貫呢!
他能有今天,也全靠著,官家仁厚,借他錢,給他盤纏,還許給他圈地的自由!
市井中人,可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與毛病。
但,講義氣是第一名!
有恩就要報!
於是,王大槍俯首拜道:「安撫儘管詢問!」
「只要是俺知道的,俺絕不敢隱瞞!」
……
當夜幕降臨在南關鎮的驛站中時,侍女們開始點上油燈,並點燃本地特產的一種防蚊驅蚊的薰香。
在煙霧中,楊文懷微微吁出一口氣來。
「這交州的情況,竟比我之前想像的,要複雜無數倍!」
「若非大槍介紹,我恐怕會被一直蒙在鼓裡!」
王大槍笑了:「安撫言重了!」
「這些事情在交州,稍微有些見識的人都知道!」
「俺只是將俺聽到和看到的事情,奏知安撫而已!」
楊文懷搖頭:「大槍何必自謙?」
「我來此地前,曾在廣源州州城中也問過人……」
「但很少有人,如大槍這般……能清楚的講述,今日交州的情況!」
「待到回京,到了御前,我必將大槍的名諱,奏於官家,若論功行賞,必有大槍一份!」
這種事情,對楊文懷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王大槍聽著,卻是滿臉漲紅,興奮起來,當然嘴上還是道:「豈敢!豈敢!」
經過一個下午的相處,他對楊文懷也是好感猛猛增長。
如今已卸去了最初的警惕和提防,連說話都不再拘謹了。
楊文懷卻是道:「明日還需有勞大槍,帶我去那甲逆廢墟一覽!」
「唯!」王大槍鄭重一拜。
……
送走王大槍後,楊文懷沐浴了一番,然後就在侍女服侍下,回到自己的寢室,躺在那張舒服的竹床上,聽著門外的潺潺水聲,在這交州夏夜的蛙鳴中,回味著下午的時候,那叫王大槍的巡檢,與他介紹和說明的交州情況。
按王大槍所言,現在的交州,就是一個特化的甘蔗種植區。
過去,交州各地土司們治下的,以稻米為主的原始農耕經濟,已經被更先進、更發達,同時也更能創造財富的甘蔗種植取代。
現在,交州各地的侗溪人家,都在加快改種甘蔗、苧麻的速度。
稻米、芋頭等傳統農作物,都在飛速淘汰。
既是經濟原因——大量產自交趾的廉價稻米,通過貢米貿易,源源不斷的湧入交州。
直接把交州的農作物價格打崩——便是在青黃不接的歲月,安南都護府銷售的稻米價格,也從未超過每斗百錢!
這樣的價格,擊穿了本地的水稻種植成本。
使哪怕是小農家庭,自種自吃也變得非常的不划算!
與稻米一起來的,還有海量的,來自中原地區的各種廉價商貨與先進農具。
這些商品,隨著蔗糖貿易的興起,如潮水般湧入交州。
王大槍自不知道,這些商品是怎麼來的?更不清楚,為什麼這些商品會這麼廉價?
以至於,有不少商品的價格,甚至和汴京相比也相差無幾!
但,楊文懷知道。
因為,這一路南下,他曾和不少商賈以及轉運司的官員交談過,也了解一些情況。
據楊文懷所知,中原商品在這交州,之所以廉價,只有一個原因——大部分把這些商貨運來交州的商賈,他們根本不是為了賺錢!
僅僅只是,為了讓自己南下的商船,不至於空跑。
所以,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在南下的時候,儘可能的把船裝滿。
同時,為了儘快脫手變現,所以他們選擇的商品,基本都是交州當地大量需求的商品。
又因為,大多數人根本懶得在交州浪費時間——他們都只想趕快把這些東西變現,然後換成蔗糖,運回東南六路與汴京,賺取超高的蔗糖利潤。
所以,被運來的許多商品,都是只要有利可圖,就儘快脫手。
於是,在交州和廣西,出現了一個讓王大槍這樣的本人,感到詫異的現象——作為商品銷售地,這兩個地方的很多商品售價,甚至和產地一樣!
譬如說,一把上好的鋤頭三貫錢,一柄產自徐州的鐮刀只要兩貫,鐵鍬三貫半,曲轅犁一副三十五貫。
一件產自汴京的綀布短衣八百錢,一條白綾褲一貫。
等等等等……
而在這許多商品中,只有一個東西,是遠超產地售價的。
而這個東西,很反直覺——產自汴京的仕女裝。
一套數百貫!
而且供不應求!
王大槍對此很詫異,說起這個事情的時候,非常驚訝。
但楊文懷卻並不驚訝。
因為,這些仕女裝,在汴京也是很貴的。
比如說,當朝元老張方平,當年被人指控權錢交易,收受賄賂,而被御史彈劾。
其中最關鍵的證據,就是有人證明,時任戶部判官楊儀,曾打著幫張方平僱傭婢女的名義,實際卻是在賄賂張方平。
證據是,張方平沒有出錢償還楊儀替他所雇的婢女的工錢。
所有錢,都是楊儀代償。
包括,給這些婢女置辦的行頭。
而按照彈劾張方平的御史拿出來的證據——楊儀和那些婢女簽訂的契書內容所言,那些婢女置辦的行頭,全套下來價值超過一百千!
而按照傳統和慣例,這是需要僱主支付的。
畢竟,這是工裝嘛!
但,這些錢,包括僱傭婢女的工錢,都是楊儀在代為支付。
此事直接導致了張方平第一次垮台。
至於為什麼這樣的小事,會扳倒一位四入頭級別的重臣?
嘿嘿……
什麼樣的婢女,一身行頭下來,竟價值一百千呢?
又為何要找別人打掩護?
而非自己出面僱傭呢?
只能說,那位元老,確實會玩!
反正,楊文懷知道那些所謂的『婢女』是什麼人?
她們的行頭又是什麼模樣的?
因為他自己雇過!
也曾享受過這些婢女的『服務』!
這些人頭飾雲間巧額,鬢撐金鳳,服則薄衫褙子,花裙彩袖,又施膏沫芬芳……
這樣的服裝,在端莊高雅的同時,使穿戴者更顯美顏大方,同時還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刺激性。
特別是在撕碎的時候……
除了貴,沒有其他缺點!
想到這裡,楊文懷的嘴角就微微翹起來。
「看來,這交州地方的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呢!」
他喃喃自語著。
王大槍向他介紹的這些交州的情況,使他很快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麼多的商品湧入,如此多的消費。
交州的土司們,現在靠蔗糖貿易,才能撐起。
但一開始呢?
蔗糖貿易的起初。
誰給他們錢,讓他們這麼消費的?
又是誰組織了這些商賈和轉運司官吏們運送商品的?
還有……
王大槍向他介紹的,從元祐元年,持續至今,哪怕換了廣西經略使,也依舊在持之以恆,甚至不惜動用武力,進行物理摧毀的『去交趾偽庭運動』。
也就是章惇一直被人攻擊『屠戮衣冠』的罪名來源。
這是一個讓他聽了後心驚膽戰的事情。
而明天,王大槍就要帶他前往一個在去年,被新任的廣西經略使蔡京,調動大軍,夷滅、摧毀的土司之地。
一個被叫甲墟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