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太山屯(1/2)
第1453章 太山屯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木板床的縫隙鑽進來,像無數根細針扎在皮膚上。秦浩猛地從鋪滿乾草的床板上坐起,胸腔里傳來一陣乾澀的咳嗽,喉嚨疼得像是吞了砂紙。他眯著眼適應昏暗的光線,環顧四周——這間土坯房矮得伸手能摸到房梁,黃泥混著稻草糊成的牆皮已經起了皺,牆角裂開幾道猙獰的縫隙,寒風正從那裡呼呼灌進來。
屋頂的木樑上掛著幾個乾癟的玉米棒子,牆根堆著鋤頭、簸箕等農具,地面是夯實的黃土地,泛著一層暗沉的光,角落裡還積著昨晚漏進來的雪水。
「老秦!快看我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粗糲的喊聲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撞開,冷風裹挾著雪沫子湧進來。一個戴著洗得發白的綠色軍帽,身穿同色系軍襖的小伙闖了進來,軍襖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卻系得嚴嚴實實。他懷裡小心翼翼地捧著兩個冒著熱氣的紅薯,紅薯皮烤得焦黑,縫隙里滲出金黃的糖汁,甜香瞬間驅散了屋裡的霉味。
「快吃!」小伙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把紅薯塞進秦浩手裡,掌心傳來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我好不容易才從賈世發家的地窖摸來的,你發著燒躺了兩天,肚子裡沒食可不行。」
秦浩的肚子很應景地「咕嚕」叫了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土房裡格外響亮。他看著手裡沉甸甸的紅薯,表皮還帶著泥土的顆粒感,熱氣透過粗布手套燙得掌心發麻,卻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就在這時,一股陌生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小伙名叫楊樹茂,人送外號「傻茂」,打小在什剎海體校學摔跤,尋常三五個混混近不了身,上次知青點有人被村民欺負,他一人撂倒四個,從此在太山屯沒人敢惹。說他「傻」,是因為這小子太仗義,鄰居家斷糧他能把自己的口糧分出去大半,知青被剋扣工分他敢跟隊長拍桌子,這份俠氣在這年頭反倒成了「不精明」的代名詞。
原主跟楊樹茂是九道灣胡同的髮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前兩年又一起響應號召來京郊太山屯插隊,用北京話說,那是能穿一條褲子的「鐵瓷」。
原主前些天淋了大雪發起高燒,躺了兩天水米未進,要不是楊樹茂照應,恐怕早就交代在這土房裡了。
「大茂,這倆紅薯……」秦浩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往後我一定千倍萬倍還你。」
「嗨,跟我客氣什麼!」楊樹茂大手一揮,軍帽下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咱倆誰跟誰啊?有我一口吃的,還能讓你餓著?快趁熱吃,涼了就不甜了。」
他說著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顯然自己也餓壞了。
秦浩不再矯情,捧著紅薯狠狠咬了一大口。滾燙的紅薯肉在嘴裡化開,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熨帖得五臟六腑都舒坦了。
他三口兩口就把一個紅薯啃得乾乾淨淨,連帶著焦黑的外皮都沒落下——在這糧食金貴的年代,半點都不能浪費。另一個紅薯他想留著,卻被楊樹茂按住了手:「吃!都吃了!我待會兒再想辦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木門被再次撞開,一個穿著藍色勞動布褂子的瘦高個沖了進來,臉凍得通紅,嘴裡不停地喘著粗氣:「傻茂!我一猜就是你乾的!快,賈世髮帶著人找來了,趕緊把紅薯藏起來,窗戶打開散散味兒!」
楊樹茂臉色驟變,伸手就去抓床上的紅薯皮:「謝老轉,賈世發怎麼知道是我偷的?我明明繞著他家後牆走的!」
秦浩腦中的記憶立刻浮現出此人的身份:謝志強,因為說話總愛繞彎子,人送外號「謝老轉」,也是九道灣的街坊,跟他們倆一起插隊來的太山屯。
三人在知青點相互照應,一起下地幹活,一起干偷雞摸狗的勾當,這兩年的插隊生涯,讓他們結下了身後的GM友誼。
「還用問?肯定是有人告密了唄!」謝老轉急得直跺腳,伸手推開糊著塑料布的窗戶,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牆上的舊報紙嘩嘩作響,「這村里除了咱們這些知青,誰敢動賈世發家的東西?他可是小屯村的書記,手裡攥著咱們的口糧本呢!」
秦浩已經把第二個紅薯啃完,肚子裡有了食物,身上終於有了力氣。
門外就傳來了粗暴的腳步聲,夾雜著男人的呵斥聲。
「砰」的一聲,木門被踹開,一個穿著黑棉襖、腰系麻繩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正是小屯村書記賈世發。他身後跟著兩個村民,還有一個裹著軍大衣的胖子,也是上山下鄉的知青,名叫牛挺貴。
賈世發掃視著屋裡的三人,鼻子抽了抽,立刻皺起眉頭:「說說吧,誰偷了我們家的紅薯?這滿屋子烤紅薯的味兒,你們賴不掉!」
楊樹茂抹了把臉,暗罵自己糊塗,怎麼忘了開窗散味兒。他剛要往前站,承認是自己乾的,卻被秦浩搶先一步。
「紅薯是我偷的,跟他們倆沒關係。」秦浩站起身,雖然身形還有些虛弱,但聲音很穩。
賈世發還沒開口,身後的牛挺貴就尖聲叫了起來:「秦浩你瞎逞什麼能!我明明看見是傻茂趁著天黑偷的,你別替他頂罪!」
楊樹茂和謝老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怒火——果然是這狗日的告的密!牛挺貴平時就愛拍賈世發的馬屁,為了能多分點口糧,天天圍著賈世發轉,這次肯定是看見楊樹茂偷紅薯,轉頭就告了狀。
賈世發走上前,拍了拍秦浩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語重心長」:「小秦啊,你可別犯糊塗。偷東西本來就不對,替人頂罪那更是罪加一等,要是報到公社去,可是要受處分的。」
楊樹茂急了,伸手就想把秦浩拽到自己身後:「老秦你別瞎摻和,這事跟你沒關係!」
可他一用力,卻發現秦浩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像是扎了根似的。楊樹茂心裡納悶:這發小平時文弱得很,怎麼突然有這麼大勁兒了?
就在他分神的工夫,秦浩已經走到賈世發麵前,微微低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句話。賈世發的臉色瞬間變了,從最初的得意變成了驚愕,緊接著又染上幾分慌亂。他猛地瞪了秦浩一眼,又狠狠掃了楊樹茂和謝老轉一下,丟下一句「別讓我抓到你們的把柄」這才揚長而去。
「哎!賈書記!」牛挺貴急了,連忙追上去:「楊樹茂偷紅薯是我親眼看見的,怎麼能就這麼算了?這要是傳出去,您的面子往哪兒擱啊!」
賈世發沒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牛挺貴看著幾人的背影,氣得直跺腳,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他還指望賈世發多分點口糧呢。
屋裡的三人都愣住了,直到腳步聲遠去,謝老轉才最先反應過來,湊到秦浩身邊:「老秦,你跟賈世發說啥了?他怎麼就這麼走了?」
楊樹茂也滿眼好奇地看著秦浩:「就是啊,那老東西平時摳門得很,家裡丟塊石頭都能罵半天街,今兒怎麼這麼痛快?」
秦浩走到窗邊關上窗戶,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輕描淡寫地說道:「咱們為什麼淪落到要偷紅薯的地步?還不是賈世發暗中剋扣咱們知青的口糧。上個月的口糧,他給咱們發的全是發霉的玉米面,說好的紅薯干也少了大半。我就是讓他想清楚,咱們這些知青都是城裡人,誰家沒個親戚在城裡當幹部?真把咱們惹急了,捅到公社去,可不是幾個紅薯就能擺平的。」
謝老轉聽完猛地豎起大拇指:「牛啊老秦!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還有這腦子?」
楊樹茂眼睛一亮,突然一拍大腿:「對啊!有這個把柄,咱們直接威脅賈世發,讓他給史小娜辦回城手續啊!」說著就要往外沖,卻被秦浩一把拉住了胳膊。
「說你傻茂你還真傻啊?」秦浩無奈地搖搖頭:「你手裡有賈世發剋扣口糧的確鑿證據嗎?記帳本在他手裡,倉庫鑰匙也在他手裡,到時候人家輕飄飄一句『糧食存儲有損耗』,就能把你打發了。賈世發剛剛之所以不追究,是覺得犯不著為了兩個紅薯跟咱們魚死網破。你要是真把這張牌打出去,他一查就知道咱們上面沒什麼硬關係,以後還不得把咱們往死里整?」
謝老轉也跟著點頭:「老秦說得對,傻茂你可別衝動。」
楊樹茂的肩膀垮了下來,鬱悶地坐到鋪著乾草的土炕上,炕沿被他捶得「咚咚」響:「可這眼瞅著還有一個月就過年了,要是今年不能回城,說不定又要在這待一年。咱們皮糙肉厚的沒問題,史小娜那細皮嫩肉的,哪吃得了這樣的苦?」
秦浩的記憶再次翻湧:史小娜也是九道灣的街坊,長得白淨秀氣,說話細聲細氣的。可她的家庭成分不好,史家屬於資本家,還有海外關係,自從史家失了勢,史小娜也成了被歧視的對象,孩子們都叫她「資本家的大小姐」,沒人願意跟她玩。要不是楊樹茂一直護著她,史小娜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史小娜跟楊樹茂相互之間都有那麼點意思,這也是楊樹茂對史小娜的事情那麼上心的原因。
「距離過年不是還有一個月嗎?」秦浩拍了拍楊樹茂的肩膀,語氣帶著安撫:「等我想想辦法,這段時間你們先別輕舉妄動,尤其是別跟賈世發起衝突。」
楊樹茂聞言,也只能鬱悶地點頭應下。他看著秦浩,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今天有些不一樣了——眼神更堅定了,說話更有條理了,連力氣都好像變大了。
「老秦,你病這一場,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楊樹茂撓撓頭。
秦浩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病中多思嘛。躺在炕上沒事幹,就多想了想咱們的處境。」
謝志強笑道:「要我說,這是因禍得福!老秦,以後你就當咱們的軍師!」
……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外面就傳來敲鑼的聲音:「全體知青集合!全體知青集合!」
秦浩掙扎著從炕上爬起來,頭還有些暈,但比昨天好多了。他穿好衣服出門,只見院子裡已經站了二十多個知青,一個個睡眼惺忪,縮著脖子跺著腳。十二月的京郊,氣溫降到零下十度,呵氣成霜。
賈世發站在前面,背著手,臉上掛著假笑:「同志們,昨天晚上下了場雪,村裡的路都被雪蓋住了。為了保障社員們的出行安全,組織決定,派三位同志負責清掃全村的積雪。」
他目光在人群中掃視,最後定格在秦浩、楊樹茂和謝志強身上:「秦浩,楊樹茂,謝志強,這個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今天天黑之前,必須把村里主要道路的積雪清掃乾淨!」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太山屯雖然不大,但要把所有主要道路的積雪掃乾淨,三個人干一天絕對不夠。這明顯是報復。
楊樹茂當場就炸了:「賈隊長,全村的路我們三個人掃?這得掃到什麼時候?你這是打擊報復!」
賈世發臉色一沉:「楊樹茂同志,請注意你的言辭!這是組織交給你們的任務,是對你們的信任和考驗!怎麼,有意見?」
「我……」楊樹茂還要爭辯,秦浩拉住了他。
「賈隊長,我們接受任務。」秦浩平靜地說。
賈世發有些意外地看了秦浩一眼,隨即冷笑:「還是秦浩同志覺悟高。那行,趕緊領工具幹活吧!記住,天黑之前必須完成,我會檢查的!」
說完,賈世發背著手走了。牛挺貴跟在他身後,回頭朝三人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這個王八蛋!」楊樹茂氣得拳頭緊握:「老秦,剛剛要不是你攔我,我一準把這孫子摔得走不動道!」
謝志強也苦著臉:「這下可慘了,全村的路啊,咱們就是掃到明天早上也掃不完。」
秦浩已經走到院牆邊,拿起三把掃帚,遞給兩人一人一把:「先幹活。要麼不動,要動就讓他徹底沒有翻身的機會。」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楊樹茂和謝志強卻雙雙打了個冷顫。
「你剛剛有沒有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鑽上來?」謝志強搓著手臂。
楊樹茂盯著秦浩的背影,喃喃道:「老秦真的變了……」
三人拿著掃帚出了知青點。外面白茫茫一片,昨夜確實下了不小的雪,積雪能沒到腳踝。村裡的土路都被蓋住了,遠處幾間土房頂上積著厚厚的雪,屋檐下掛著一排排冰溜子,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從哪開始掃?」謝志強哈著白氣問。
秦浩看了看方向:「從村口開始吧,一條路一條路掃。大茂,你力氣大,負責把積雪堆到路邊。老轉,你跟我掃。」
分工完畢,三人開始幹活。掃雪是個體力活,尤其是積雪壓實了之後,掃起來更費勁。秦浩病剛好,幹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額頭上卻冒出冷汗。
「老秦,你歇會兒,我來。」楊樹茂接過秦浩的掃帚。
秦浩也沒有逞強,走到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休息。他看著這個陌生的村莊,土房、柴垛、凍硬的土地,遠處是光禿禿的山。這就是七十年代的農村,貧窮、艱苦,但又有一種質樸的生命力。
正出神間,兩個身影從遠處跑來。
秦浩抬頭望去,只見兩個女孩朝這邊跑來。跑在前面的女孩皮膚白皙,即使在冬天也透著健康的紅潤。她圍著一條紅色圍巾,穿著藍色的棉襖,黑色的褲子,腳上是棉鞋。眼睛很大,睫毛很長,說話時帶著一點嬌滴滴的京腔。
記憶湧上——這就是史小娜。她身邊的女孩略矮一些,圓臉,扎著兩個辮子,眼睛彎彎的,是她的閨蜜傅荷銘。
楊樹茂一見史小娜,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小娜你們來啦。」
史小娜替三人鳴不平:「這個賈世發,也太欺負人了。全村的路讓你們三個人掃,這怎麼可能完成?」
傅荷銘也氣鼓鼓地說:「就是!咱們知青點二十多人呢,憑什麼就罰你們三個?」
「要不,我們幫你們掃吧?」史小娜說著,就從楊樹茂手裡拿過一把掃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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