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6 憋悶(1/2)
人心是很微妙的事情,所以才會有「人心難測,海水難量」這樣的說法。
懸賞通緝魏昊的告示遍布全城,海捕文書從中樞傳達各部,而後通傳都畿之地,將來還會告知天下。
但其中有一個很核心的問題,那就是為什麼要通緝魏昊。
行刺李懷柔這位宰輔重臣,只是一個行為,只是一個結果。
那麼,原因呢?
狂性大發也好,早有嫌隙也罷,總要有一個原因。
可一時間拿不出來原因,於是臨時拼湊的理由,卻是個萬能的「謀大逆」,說的是魏昊意圖行刺二聖,而門下省侍中李懷柔,則是冒死擋下暴徒魏昊的致命一擊。
以宰輔之身,避免了天下縞素。
功德無量,毅然決然。
整個事件中的李懷柔,被重塑了形象,原本就不錯的官聲,在二聖的中旨嘉獎勉勵之下,連李懷柔府上的族人、家奴,都以為自家老爺真的做出了如此心懷大義的舉動。
可有一批人,是完全不鳥的。
一是勛貴,二是讀書人。
謊言之所以是謊言,就是不管你怎麼裱糊,有了漏洞之後,最終就是千瘡百孔,流傳到坊間之後,那更是成了笑話。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魏大象當真是手段了得!」
「當日大元宮三問李懷柔,而後一刀斃命,我乃是親眼所見,就是衝著李懷柔去的,跟皇帝全無干係。」
「說起來,魏大象跟李懷柔往日無讎近日無冤,為何要行刺?」
「嘿,當時進士科的離高座最近,我聽得真切,魏大象那三問,事涉兩樁往事。一是舊年太后過壽的『鳳誕鏢』,二是那『化龍綱』。」
「是了,此事去年也是有所耳聞,不曾想竟然跟魏大象還有干係?」
貢士們如今也不能隨意走動,都被圈禁在貢院和太廟之間,屋舍往來方便,索性就是吃飽了沒事幹閒聊。
再加上這一科貢士跟魏昊都是同年,將來能不能做官都兩說呢,同年中出了「大惡人」,這可是減分項,萬一李懷柔的徒子徒孫剛好執掌某個衙門的人事,一問你是跟魏大象同年貢士,那保不齊就要穿小鞋餵蛆。
所以新科貢士們都是心態光棍,要說埋怨魏昊,多少有一些,但埋怨只是埋怨,能考中貢士,眼界沒有那麼淺,自有一番計較。
「我道去年太后壽誕竟然有恁大排場,還在大河之南修了園子,開挖了『鸞鳳池』,這錢原來不是內帑?」
「李相公還真是有些本事,『鳳誕鏢』……」
有些不同地區的貢士,都交流了起來,發現不僅僅是江尾道有「鳳誕鏢」,諸如「關內道」「江中道」「江頭道」幾個府縣,都有「鳳誕鏢」。
略作計算,竟是有四千多萬兩。
不算其實還好,算了之後,園舍大廳內陡然死寂,一群貢士都是愕然。
「會不會算錯了?」
「那可是四千多萬兩……不是四十萬四百萬,那是四千多萬兩啊!『龍驤軍』『虎賁軍』『飛熊軍』籌措的糧餉,總計也不過是三百多萬兩,這還是……」
「收聲!」
忽地,園舍大廳外傳來腳步聲,巡邏的大戟士走過之後,面孔漲得通紅的幾個貢士猛然拍案而起,他們原本就不是一個地方的,互相說話口音都天差地別,可如今卻是同仇敵愾起來。
砰!
一個進士科貢士拍案而起:「『鳳誕鏢』絕對不止四千多萬兩!四千多萬兩啊,家父一任縣令,一年不過是百四十兩俸祿。我全家十三口人,一個月開銷三兩齣頭……」
越算越火大,竟是有大量貢士串聯,互相打聽「鳳誕鏢」的事情。
有些如「天南道」的貢士,因為口音很重,跟其餘同年不怎麼交流,這光景聊起來之後,有個天南道海陽府的明法科貢士奇怪道:「海陽府的『鳳誕鏢』,前年就開始籌措,珍珠有二十四壺。」
一壺珍珠大概是五十顆,這是有標準的,以一寸半的珍珠為基準,要大不要小,夠五十顆就是一壺。
二十四壺就是一千兩百顆。
通常這麼大的珍珠,一個蚌殼未必有一顆,而且採珠不易,在天南道海陽府,採珠本身就是高風險行業。
每年被海水吞噬的採珠工,數十人總是有的。
採珠為業的村落,鮮有人能活過四十。
那貢士說起此事時,只是覺得日子艱難,何必這般盤剝地方。
然而當聽到江尾道、江中道等等地方竟然也有「鳳誕鏢」時,這貢士氣得鬚髮皆直,雙目圓睜:「安敢如此欺人——」
咆哮怒吼過後,一切又歸於平靜,剎那,儘管沒人多說一個字,可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魏昊。
有些事情,對他們來說,怒了也就是怒了,待做官之後,再好好善待一下百姓,也算是一番彌補。
這是他們的想法,也是他們的現狀,讓他們行匹夫一怒……
不敢,也不能。
他們還有家族,還有親朋,還有好友,甚至奢望一點,他們還有將來。
但是,魏大象這麼做了。
匹夫一怒,宰輔當誅!
不是沒有貢士自欺欺人,說「鳳誕鏢」跟李懷柔興許全無干係,但這種自欺欺人,讓他們自己都覺得羞惱。
於是又更佩服魏昊起來,再回想當日的平凡一擊,竟是熱血沸騰,仿佛那一擊,那一刀,是自己的意念融合其中,是自己也匹夫一怒!
大概是為了掩飾尷尬,眾人又聊起了「化龍綱」,北陽府的貢士們,像是憋了一口氣一樣,開始跟同年們講述「金寶樓」故事。
其中妖怪「狸員外」的傳說,更是增添神秘神奇。
如是種種過往,逐漸有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更有貢士嘆道:「魏赤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屬實公道。」
「非人妖異遭受盤剝欺辱,其心不改分毫,更為難得。」
只是說得越多,這光景被圈禁在此的貢士們,反而更加鬱悶,又增添愁惱,擔憂著魏昊會不會被捉住。
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幫不上,這種鬱悶,平添各種窩囊。
「百無一用是書生!!」
忽地,有個貢士起身跺腳,撂下這句話之後,竟是唉聲嘆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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