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重返十七歲(一)(2/2)
這急匆匆的「滴」聲中,最後那一聲比前面的長,這會兒情緒已經烘托到位,你作為觀眾會非常害怕餘歡水就這麼掛了,而且也是理所當然的這麼以為,因為導演就是在誘導你這麼想嘛。
不過聽台詞並不是的:
「診斷錯誤了,他的腫瘤是……良……性……的。」
他老婆好像是喜極而泣了,哭天喊地,在那搖他,在他完全閉目前:
「餘歡水,餘歡水!」
「余——歡——水——」
——騰的睜開眼。
變第一人稱了。
「醫生?」
「醫生!」
餘歡水在那喊,結果沒人鳥他,不過就他這中氣十足的喊聲來看,應該是好了很多。現在觀眾還看不到他啥樣,因為是第一人稱,鏡頭前有一雙嫩白的手伸出來,艱難的攀到床邊,站起,牽著吊瓶,也望向窗外鬱鬱蔥蔥的林子,下午的陽光透過樹,斜斜映在床上。
窗子不知怎的,異常的高,人根本夠不著,得爬板凳。
風吹過,葉子上探,好幾扇聯排窗子吱呀響,整個病房都亮堂了,通透了。
而提供畫面的機位卻也轉移到了葉子那邊,變成第三人稱,正對著病房的窗戶,但還是看不到方沂,還是看不到方沂啊。
終於,畫面中,一隻手推開窗。
一個吊瓶,擱在窗台,還有拖動吊瓶架的聲音,還有踩上板凳的聲音,讓人心痒痒。
期待,期待……
十七歲的少年餘歡水探出頭,他慢悠悠出現在畫面中。
他趴在窗口,眯著眼微笑,很享受現在的微風和陽光。有的窗戶要關上了,他用胳膊擋住,輸液瓶的針妨礙了他,他把針頭扯了,踢開弔瓶架,但並不發出刺耳的聲音,好像也願意溫柔對他。
好像是知道了會發生什麼,畫面在這停頓五秒鐘。
整個影院「哇~~~~」的喊了很長一聲,以至於完全壓住了開始播放的,烘托氣氛的鋼琴曲。
劉天仙緊緊握住方沂的手,她情不自禁哭了起來,抵擋不住精心設計的長鋪墊,看向方沂,斷斷續續說:
「你活著還是更好。」
俞非虹同樣眼淚噙滿了眼眶,不自覺流下來,中年大蘿莉是為了一篇小說,要花上十年,花幾千萬也電影化的文藝大蘿莉,她被餘歡水享受陽光的這一幕擊中了,她並沒有過生活絕望的時候,但現在不知為何,卻感同身受。
很多人都在唏噓。
其實在醫院拍的這一場,知道的人不知凡幾,來探班的記者說不定也有照片。但是,電影不是孤立的某一幀畫面,它的情感爆發需要前面的烘托,也可以看做魔術,哪怕是知道了前因後果,表演人必須是方沂才能得到喝彩。
讓你心中感慨:果然是方沂啊,必須的是方沂啊。
姜紋不以畫面見長,所以沉默不語。在他看來,他不喜歡這種文藝范兒,不過願意承認這段的優秀。
大概是上我們央戲教科書的片段吧,他這樣想:就是矯情了。
陳愷戈覺得很欣慰,因為確實是吃這一套,他喜歡打人物特寫。不過,陳愷戈這裡想的是,到底是方沂的表演、外貌條件共同成全了這一段,還是方沂做導演的視效安排,成全了這一段。
算了,還是不要想了吧。
銀幕上,一系列畫面走馬觀花:
在校醫務室一個下午天醒來的餘歡水,很快適應身份,開始勤奮學習,憑藉著些許記憶和重新強大起來的大腦,他再次報了金陵大學,計算機系。
家裡人不解:
「計算機系還是土木系?計算機系不好找工作啊,而土木……」
「讀計算機!」
畢業生們撕碎三年來的模擬卷和練習冊,紙頁紛飛,其中一張是餘歡水的筆跡和名字,輕飄飄的又飛回來,變作通知書回到他面前,打開有「金陵大學」的水墨落筆。
落筆變成實實在在的金黃色大字,懸在校門口,視線往下,餘歡水參加新生報導。
新生聚會餘歡水大受歡迎,他躲到角落處,看到一長得老成的同學蹲台階上,兩人幾句對話:
「我是報土木系的?分不夠,我調劑到了這狗屁計算機系,將來根本沒用——你呢?」
「我是特地報的。」
「怎麼會……等等,你多少分啊?」
「我xxx分。」
「真是個傻子啊,比我還倒霉!你叫什麼名字,我趙覺民。」
「餘歡水。」
期末考試後的舞會。
一拳頭砸過來:「餘歡水,你狗日的很受歡迎啊,還是長的像奶油小生的討人喜歡!」
「但編程更有趣。」
「你整天窩在圖書館幹什麼,圖書館的微機就你一個拼命借嗎?大領導說,二十一世紀是計算機的世紀,結果他嗎的全班都沒你借的多!」
「我在開發一個軟體。」
「你還開發軟體?你找個女朋友吧!治一下你的榆木腦袋!大學不是你拿來虛度光陰的,別後悔,傻子!」
一年過去。
「要開公司了嗎?你這軟體竟然賣了那麼多錢——雖然是這樣,開公司會不會太衝動。」
「趙覺民,你到底來不來。」
「我當然跟你。」
再次收到了女生寫的情詩,餘歡水看也不看,他斥巨資買了台惠普筆記本放在寢室,噠噠的敲著按鍵。趙覺民幫他寫拒絕信,摘抄了一些詩歌應付: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他來尋找光明/我的光明不在你的身上/而在那遙遠深邃的星空上……餘歡水,你覺得這樣回復怎麼樣?」
「不錯。」
「倒是給些意見啊!我記得你以前還收過幾封情書,我以為你終於變了,現在又回老樣子,你從來不寂寞嗎?」
「我等一個人。」
「誰?你看的西遊記嗎?憑什麼知道在那有人呢。」
「我還在摸索這個世界是怎麼一回事,但改變我的愛人並不會改變我的命運,問題不出在這裡。」
「你在說什麼東西?世界?hello world嗎,你學傻了吧……黑色給了我黑色的眼睛/也給了我不解風情的頭腦/不要再浪費時間於我身上/因為我是個大蠢驢/餘歡水留」
某一天下大雨。
「都怪你非要來圖書館,從早上等到現在,還不許帶傘,到底怎麼辦?我去借一把傘,你在這裡不要走動——看見前面那排自行車了嗎?全垮掉了,都是傻子。」
「我早看見了。」
「嘿?有個女的發善心來了,扶自行車,她一個人能行個什麼,淋得好慘啊……啊!這不是我的機會啊。那女的很漂亮!」
「趙覺民,把你外套借我。」
「你要幹什麼?餘歡水?餘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