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笠原太太小心眼呀(2/2)
室內的燈光,僅有一盞小小的螢光燈。
燈光從天花板晃晃瀉下,她頭上那朵花白亮而濕潤的光澤,可謂別有風情。
有別於時而流露心靈之美的女子,那是一張從任何角度審視都只能冷淡的臉孔。這種偽裝是天賦之物,任何女人都休想冷得如此完美。
「回到東京都幹了什麼?」笠原太太手上拿著一株黃玫瑰問。
「啊,沒什麼……」藤原臨也來不及咀嚼,充滿把櫻餅吞下,「就回麵包店看了下,然後去陰陽寮,幫美記小姐註冊巫女……」
「不要出現紕漏。」
「明白的。」
「有沒有事要和我報告?」
「……呃,」藤原臨也絞盡腦汁,納悶道:「沒。」
外面雨依然下,和早上相比沒有變大,也沒變小。
笠原太太手持一株黃玫瑰,淡淡地說:「可以開始插花了,請先行禮。」
「師傅好。」藤原臨也趕緊雙手在膝前合攏,向她鄭重地施禮。
這拘謹的模樣,可太乖了。
笠原深繪里心裡很得意。
這時候,笠原太太轉過臉來,一邊還禮一邊說:「你過來我這邊。」
「好的。」藤原臨也爬過在,在她身邊坐下。
這樣一來,笠原太太就處在了中間的位置。
她選了長著苔蘚的松樹,挑了三枝黃玫瑰,然後開始教學。
「黃玫瑰選得好。這樣能插得高雅。」笠原太太說著,從周免取出一個荷葉形的淺藍容器,「藤原,把稍有些凹進去的部分當正面。」
「行。請您指點。」藤原臨也低頭致謝後,把黃玫瑰那在手裡。
在笠原太太的指導下,他以張著苔蘚的小松樹作為主軸,用心地修剪了作為陪襯的黃玫瑰。
鮮嫩的花朵,透著一點點雨水的冷意,從指尖滲透到到全身。但藤原臨也臉頰,卻熱乎乎的,因為笠原太太在看他插花時挨得很近,呼吸全部都吹到了他的臉頰上。
等藤原臨也停下來時,笠原太太定神看了看。
綠色的松枝配黃色的玫瑰,顯得很是淡雅,但插花人的手藝不精,歪歪扭扭得作品顯得很是笨拙。
「你這太亂啦。這麼好的玫瑰都被糟蹋了。要把玫瑰放得挺直些……」笠原太太伸手擺弄了幾下,「給我專心點。人的內在性格都能從插花作品體現出來,插活一束花絕不是一件易事。」
簡單的調整幾下,整個作品立時變得氣質高雅,艷麗多彩。
「嗯嗯,要學到這種程度,我還差得遠呢。」藤原臨也頗為佩服地感嘆道。
不知為什麼,他總感覺笠原太太在暗搓搓地罵他。插花人,糟蹋了花,是不是在說他糟蹋了她的兩個如花般美麗的女兒?可問題在於……他頂多只是撩而已啊。
另一邊的笠原深繪里,也在練習。
平日裡總是跟著母親插花,論受到批評,還是得到表揚,她都覺得開心。
「放在壁龕的插花,用大王松好。我給你準備一下。」笠原太太看著她說。
「行。不過,我一個人可不成。」笠原深繪里說道。
「沒事,母親會幫你。」
「好的呀。」
笠原太太伸了伸腿,放鬆了一下,微笑著看藤原臨也。
「這株花要怎樣插?」藤原臨也拿起一株百合問。
「百合呀,有個故事呢。」笠原太太從他手裡拿過百合花,放在鼻子前輕嗅,「……那是一個春日的下午,我在高松的山上的寺廟裡集訓,也是在這樣一個下雨天。那天我撐著紙傘,剛要走下石階去摘些花回來練習插花,忽然有一團火飛過眼前。下雨路滑,幸虧我沒從石階上摔下來。我追著那團火走呀,最後來到了一株百合花前,停下來等我上前摘取。」
聽著她說話,藤原臨也的腦海里,頓時出一幕綺麗而驚險的景象。
雨霧迷濛的山林,白色的紙傘下閃現出一張美貌的面龐,這面龐流露出天真浪漫的表情,被透過油紙灑下的淡淡綠色映照得美輪美奐,上面沾滿的雨絲。她輕提著裙擺,充滿女子韻味地從石階走下來。而那團火和百合花,受到女子的惦念和憐憫,那至高無上的瞬間,終於,不安消融在了優美的詩一般的景致里。前去學習插花的女子與火相遇的那一刻,各自的生命交集在一起了。
「然後呢?」藤原臨也問。
「沒然後了呀。」笠原太太雙手理了理被濕氣浸涼了的亂發。然後用沉著的,毋寧說是的口氣說:「我把百合花帶回東京,養了起來嘛。」
「啊?」
「有什麼好驚訝的!」
「我是覺得有些沒頭沒尾……」
笠原深繪里擺弄著花朵,一聲不吭。
「深繪里姐姐?」藤原臨也好奇地問她。
「不知道,不關我事,不要問我!」笠原深繪里直接堵死了他的話。
「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百合花到底是神花哩。」笠原太太淡然地說,拿起花剪,「分給你一朵,帶回家好好養起來,能祛病除災。」
藤原臨也總覺得她話裡有話,打又摸不著頭腦,只能笑著說:「就是沒有這花,我們也不會生病。」
小巧的修花剪,從靠近花莖的地方剪一朵下來。
花剪髮出輕微聲響。
「不要說這樣的話!這百合花不但可以祛病……」說到這裡,笠原太太停下來,隨即把頭轉向一邊。
藤原臨也同樣看過去。
笠原深繪里像是有什麼心事,靠在紫檀桌上,面部的側影在燈下顯得異常姣好。轉瞬間,這張姣好的側影感覺到了他的視線,馬上轉過來,像是要威脅似的以極不和諧的奇特語調大聲吼道:「看什麼看!」
「……」
藤原臨也一臉懵逼。
她在竭力壓抑感情控訴?
從她的聲音就可以知道,生氣了的樣子。
還有!
百合花還能幹什麼?
你們兩個不要當謎語人行不行!
正巧,笠原明日香也剛好從門外路過,朝裡頭看了眼。
「明日香。」藤原臨也打了聲招呼。
學妹用那種看屍體的眼神瞅了他一下,搖著肩膀就走了。
她說過在沒消氣之前,是絕對不會搭理渣男前輩的。身為天下第一美少女,說到就要做到,所以藤原臨也熱臉貼了冷屁股。
「哈哈,你把我兩個女兒都惹生氣了。」笠原太太一邊用手指轉動著花枝,一邊說道:「知道你錯在哪兒嗎?」
「知道。」
「姐姐長得漂亮,妹妹也好看。可碰上了你,怪可惜的。」
「……」
藤原臨也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話了。
奇怪啊,今天特意把自己過來,就是為了批判自己嗎……
「說起來,我也很生你的氣來著。」笠原太太的雙腿,從和服下探出,邊雙手使勁拉拽裙角一邊說,「身為你的長輩,在和你吃飯的時候,你卻不規矩。以至於我現在和你坐在一起都會感到不安。拜託啦,做個正人君子好不好。你畢竟也是男人,不保險的。跟你說清楚,你一旦手腳亂動,我就再也不見你了,再也不跟你說話了,馬上斷交。嗯?你能發誓說絕不動手?」
「?」
藤原臨也的頭上,已經堆滿了小問號。
這時候,笠原深繪里抬頭,用充滿殺氣的眼神質問他。
『你對我母親不規矩了——』
『我哪敢啊……』
『你心虛了!』
『沒啊……』
『眼神飄忽了!』
「發誓!」藤原臨也輕輕抬手張開手心,和兩人保證。
在這對母女面前,就像踩著鋼絲繩,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笠原太太從桌面拿起小花手帕,動作優雅地拭了拭手上的水漬。笠原深繪里像怕碰壞什麼東西似的摸了摸頭上的花,從花的陰影朝母親投去疑惑的眼神,笠原太太眨眨眼,輕笑著在她耳邊說:「接下來的時間裡,母親都會悄悄跟著你,你不許說——」
剎那間,笠原深繪里好像知道了母親打算用什麼手段了。
「呃,那個……」藤原臨也小心翼翼地把分給自己的百合花拿在手裡,「沒事的話,我先回去了……另外呢,明後三天時間裡我要去趟外地,理事長大人可能聯繫不到我了。」
「嗯,沒事的。」笠原太太用唱歌般的輕緩語調說著,「就你個小孩,我想找你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別以為自己能騙我。」
「放心!」藤原臨也哈哈打著圓場。
「欸,還有呢。」笠原太太靠過來,臉色轉得輕柔了一些,「我把你當可以信任的人,可別在我背後使壞喲。還有就是呢,淺草神社做大了後,除了星見家外,不許你和土御門家以及淺草寺走得太近,甚至於我想聽你說他們兩家的壞話。要知道啊,你可是我首先去接觸和提攜的,那麼你理應是我的人對不?有好處了也應該給我對不?要是你對其他人好,我是會吃醋的。在這方面呢,我和普通女人沒什麼差別,小心眼得很呢……」
高貴的理事長大人,抿著嘴唇與他對視。那笑容明媚多情,微帶著一點懇求的意味。
燈光灑落在那臉龐上。
仿佛帶有某種撩動人心的肉慾光芒。
藤原臨也覺得自己被打動了。
不論她是不是演出來的,四十歲的老女人裝起可愛來,真的無人能擋啊……
在笠原家一直待到晚上,吃了晚餐,藤原臨也才被允許離開。
笠原太太親自送他,兩人走在迴廊上。
「我到現在還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藤原臨也抱怨著說。
「哎喲,對不起,你可能誤解了什麼。」笠原太太手掩著嘴唇,笑得很狡猾,「趕緊回去吧,不要瞎想,過些日子我送你一份驚喜。」
「什麼驚喜?」
「好了好了,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忙。」
「那我就走了。話說……」
「什麼?」笠原太太停下腳步。
「跟你說,我、」藤原臨也回頭,望著燈光下的她,想了想,說道:「我非常尊敬您咧……那,再見,以後會經常來的。」
「再見。」
笠原太太揮了揮手。
聽著他小步跑過石階的腳步聲,追視夜幕下夜海燈火。
「你和深繪里說了什麼秘密呢,真期待呀……」她呢喃著,纖細的指尖拂過豐滿的胸部,在夜色下輕輕笑了出來。
※※※※※
走在空無一人的參道上,藤原臨也手裡拿著百合花。
黑暗中,花朵正悲傷地低垂著頭。
他用嘴唇輕輕吻著花瓣。
口唇和百合花的接觸,微妙和纖細的感受,像黎明輕擁山脊時那樣。他在心想著:「花朵純粹的根據和純粹的保證都在這裡,確實全都在這裡。和深繪里有什麼關係嗎?火,花朵……火中的花朵?驚喜又是什麼啊?這女人滿嘴謊話,完全不能信啊,是驚嚇還差不多……哎,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花在我手上,這樣就行了,還有什麼可煩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