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 「止屠殺」與「挾天子」(2/2)
鎮北王簡單幾句便是做下定論,這場屠殺於他毫不在意。
「不過,秋月你說的,也有道理。」鎮北王轉而又突然道。
他放下了手中的水墨畫。
「滅陵這一次屠了金陵,下一次,不知道又會幹些什麼。」
「……本王可以不在乎名聲,但鎮北軍的名聲不能玷污。它是我父王傳承下來的鐵血忠膽之名。」
「……傳王令,龍驤將軍李滅陵麾下龍驤營,剔除出鎮北軍體系。以『龍驤軍』自稱,為本王直轄軍隊。」
「王上這是……明貶實升。」易秋月於心底暗暗想著。
她聽出了這王令裡面的另一層意味——將龍驤軍置於王權之下直轄。這其中帶來的影響諸多。
也的確,王上不可能會為了一個金陵城,去懲罰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戰將、自己最為親近的人之一。
而且,龍驤營完全由李滅陵所掌管,從訓練軍士之時,便是與其它鎮北軍各營不同,要更為嚴苛殘忍。
作戰風格也是,龍驤營殺戮太甚。
當初被李滅陵擊潰金國西院大王拓跋韋的胡騎以及蜀地漢軍,連帶著所獲俘虜,皆是被屠殺。
讓龍驤營脫離鎮北軍,既保全了鎮北軍的名聲,而且,說不定還可以闖出一個更為恐怖的「龍驤軍」聲名。
易秋月微微點首,覺得王上此舉倒也是未雨綢繆,避免了許多將來可能的麻煩。
……不愧是自己喜歡的心上人!
但即便如此,易秋月仍是再度開口提議道——
「王上,秋月擔心,若是龍驤軍獨立性太強,他們又只聽龍驤將軍的將令,會不會……」
「放心,不會的。」
鎮北王徑直說道,仿佛智珠在握。
「本王可以洞悉一切。」
「……龍驤將軍聽我的王令行事,龍驤軍,自然也會如此。」
……
……
承業元年二月。
這一天,丁卯日,辰時三刻。
鎮北王的王駕到達金陵。
龍驤將軍李滅陵、虎嘯將軍葉長天、以及新任水師都督龍滔等眾多軍中將領出城迎接。
筆直的金陵大道上。
兩側盡數皆是戰火之後的殘垣廢墟。
屍體的血腥味與戰爭的火藥味還未有被完全壓住。
雖然街道已經簡單清理過,看不見屍體了,但血跡殘餘卻還是沒有那麼容易消失。
繁華至極的金陵十二坊市被付之一炬。
除去披甲執銳的鎮北軍士外,幾乎看不見一個其他的活人。
整座金陵城都仿佛變成了死城一般。
精銳的驍騎跟隨在王駕之後。
鎮北王騎乘戰馬,來到了皇城大門前。
八名披甲銳士為鎮北王打開大門。
皇城之內,倒是頗為乾淨完整。
叛軍還沒來得及攻入其中,便是被李滅陵給率軍擊退。
宮內的太監侍女,大多已經逃離,或許死在了城外,或許是逃出城去。
鎮北王等軍中將領一同騎馬入皇宮。
途中,鎮北王突然開口道——
「不知,趙靈睿可還在?」
此前一直控制皇城的李滅陵,立即上前稟報導——
「姐夫,兩日前,叛軍即將破開皇城之時,皇帝趙靈睿便是先一步殺盡了所有皇子后妃,然後自刎於乾清大殿內。」
「嗯。」鎮北王澹澹應了一聲,「這可不算是一個好消息。」
「……趙普瑞呢?」
李滅陵本還有些疑惑鎮北王的前一句話語,爾後聞聲,便又是立刻回答道——
「麾下軍士搜尋了整座皇城,並未有找到趙普瑞。也沒有找到其它的皇族成員。」
「……紫金山頂的國師觀,我也有派軍士前去,但那裡一片廢墟,沒有任何人影。」
李滅陵回稟完畢。
鎮北王沒有發聲。
眾人皆是一時沉默。
「隨本王去看看趙靈睿的屍體。」鎮北王突然道。
「末將遵命。」李滅陵等將領恭敬應是。
很快,
鎮北王等一眾軍中將領,便是來到了乾清大殿外。
翻身下馬。
軍士們上前,為鎮北王打開了緊閉的殿門。
先是一陣金碧輝煌之光入眼,爾後便是血腥氣味撲鼻。
這裡曾經是整個大乾王朝的最高統治中心。
但如今,只有遍地死屍。
因為多是新皇趙靈睿的后妃,當時也找不到宮內侍女來,所以李滅陵並沒有讓麾下軍士收拾這裡的屍體,甚至都沒有讓軍士進來過。
不過好在,這段時間天氣十分寒冷。
屍體放上兩日,也不會腐臭敗壞。
鎮北王徑直越過了一眾后妃皇子的屍體,來到了大殿中央。
他看見了倒在龍椅前的趙靈睿與其懷中的皇后高珊。
兩人死在了一起,臉上沒有一絲痛苦之色,十分悽美。
「雖說戰時從簡,但還是用帝王帝後應有的禮制,安葬了他們吧。」
鎮北王手中馬鞭轉動,徑直吩咐身後部分帶來的王宮禮官道。
禮官們紛紛拱手應是。
對於新皇趙靈睿以及一眾小皇子的死亡。
鎮北王心中有些可惜。
倒不是因為他與趙靈睿之間多麼友誼深厚。
而只是因為大乾皇帝死了,他雖為鎮北王,但可並沒有對這大乾天下的宣稱之權。
李滅陵這時候上前,雙目帶有一絲瘋狂色彩,高聲提議道——
「既然大乾皇室血脈已經斷絕,如今,金陵又在我們手裡,姐夫何不趁此機會、登基稱帝?!」
「……屆時,天下四夷,必定俯首而降!」
其餘諸將聞言,也是在此刻一同上前勸進。
就連一直穩重的葉長天,竟然也都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鎮北王沒有發話。
他手中的馬鞭一時拿得更緊了。
稱帝,何其艱難,又何其簡單。
只不過……
名不正則言不順。
自己若是突然稱帝,只怕天下野心家都會在此刻發作,屆時必然群雄並起。
恐怕又會是一個「諸國混戰」時期。
忽然,
有一道燭台火盞被打碎的聲音傳來。
「是誰?!」老將郭威當即一聲怒喝。
只聽見是有少女幼兒的害怕聲音傳出。
數名鎮北軍士當即循聲上前,從一道道屏風帷幕之後,提領出一男一女兩個小孩。
女的年齡稍大,十二三歲,長相水靈,看穿著打扮應是宮內侍女。
男的年齡較小,應該只有四五歲,眉清目秀,衣著華麗,像是皇子。
「還有活口?」郭威說著,帶著其特有的殺伐氣息與玩笑意味。
「……李將軍,看來,你手下的人搜尋得不夠仔細啊。」
李滅陵上前幾步,仔細端詳著眼前兩個小孩。
他徑直開口回應郭威道——
「這乾清大殿內遍是屍體,我也沒想到,這裡面竟然會還有兩個活人。」
李滅陵說著,隨後看向鎮北王,「……要不殺了吧,姐夫。」
女孩聞聲,頓時面色微白。
但她仍是鼓起勇氣,立馬抱出男孩,高聲道——
「諸位大人,這……這是陛下的十皇子——趙元宏!你們,你們應該保護他!」
「趙元宏?十皇子?」
李滅陵自語著,隨即眼神一狠,「那便更要殺了!」
「……姐夫您要稱帝,前朝餘孽就不應該再留有活口。」
李滅陵說話間,更是直接把手伸向腰間佩劍。
葉長天見狀,當即挺身而出,擋在了李滅陵與小孩之間,出聲道——
「哪有什麼十皇子,只不過是兩個小孩罷了。」
「……王上,依末將來看,放他們一命也無妨。」
其餘將軍們也是一時分成這兩種看法。
鎮北王一直沒有說話。
突然,鎮北王緩步上前,逐漸走近眼前的兩個小孩。
眾將見狀,也是停止爭執,靜靜注視、一言不發。
鎮北王一舉一動間,磅礴氣勢,殺氣凌厲,擁有猶如實質一般的壓迫氣場。
十皇子趙元宏登時被嚇得眼淚直流,後退不斷,欲哭無聲。
女孩本還想要安撫懷中男孩,但卻也是這股氣勢嚇得雙目失神,爾後被軍士拉開。
鎮北王來到了趙元宏身前,微微半蹲,打量對方。
他以前的確是聽說過十皇子趙元宏的存在。
那是趙靈睿最小的孩子,庶出子。
生母是以前譽王府里的一丫鬟,連侍妾都不算,一朝被臨幸,才誕下了趙元宏,也就沒有任何的母家勢力。
而且,看眼前人眉眼,也確實是與趙靈睿極為相似,應該就是趙元宏不假。
雖然對於這趙元宏的心智志向如何還不清楚,但也並不重要了。
鎮北王忽得起身。
他走到了趙元宏身後,靜靜開口道——
「諸位將軍,以後,這便是大乾新一任的皇帝,統統拜見陛下吧。」
軍中諸將聞聲,一時驚得目瞪口呆,左右互相看了看。
在確定王上並沒有說胡話之後,眾將這才紛紛半跪參拜,心中想著就權當是拜見王上了。
「末將拜見陛下!」
眾將一時齊聲,聲音響徹整個乾清大殿。
突然看到眼前這麼多凶神惡煞、殺氣滿滿的將軍們向自己參拜,趙元宏整個人都是被嚇得哭出了聲、一不小心後仰倒下。
而就在趙元宏即將倒地之時,一隻有力的臂膀及時托住了他。
鎮北王一邊托住對方後背,一邊微微蹲下。
王冠上十二旒珠簾緩緩搖動,讓趙元宏一時感覺眼前這人才是真正的帝王。
……比父皇還要像是一位帝王。
「陛下,本王如今奉旨勤王南下,必定會為陛下蕩平叛軍、匡扶宇內。」
「……本王與先皇,乃是兄弟至交,陛下就權當本王為你的叔父即可。」
趙元宏一時恍恍忽忽,眼眶中淚水打轉,不知該怎麼辦。
遠處一邊的女孩倒是極為機敏,當即出聲讓趙元宏拜見叔父。
趙元宏聞聲,也是毫不猶豫,立即便學著以往嬤嬤們所教授的拜見父皇的禮儀,拜見了眼前這位華貴霸氣至極的陌生叔父。
眾人跪拜行禮間,鎮北王直起身來。
整座殿宇之內,便只有鎮北王依舊傲然站立於此,接受著所有人的跪拜大禮。
……
在確立十皇子趙元宏為新皇之後,
鎮北王便是命人帶著趙元宏他們下去梳洗換衣了,並給他們準備了豐盛的午餐。
拷問長來俊臣,更是受令親自前去詢問套取情況。
……當然,是用非常溫和的談話方式。
爾後,從其中得知——
女孩名叫「紅梅」,是入宮不久的侍女。
當時皇帝趙靈睿要殺光所有皇室成員,紅梅恰好在乾清大殿值班,暗中將最小的十皇子給救了下來,躲在帷幕屏風後面逃過一劫。
外面戰亂不止,又有軍隊屠殺。
兩人便一直躲在這乾清大殿內,靠吃著一些龍桉上的蔬果才撐到了現在。
鎮北王得知之後,倒是比較欣賞這女孩。
他給了紅梅許多賞賜,並額外恩准,讓其常伴新皇左右。
同時,來俊臣還探查到了紅梅原本住在金陵郊外的家人,攝政王派出了專人前去「看顧照料」。
而對此,攝政王唯一的要求,則是讓紅梅作為新皇身邊眼線,為自己效力。
……
承業元年。
二月末。
叛軍攻陷金陵。
皇帝趙靈睿幾乎殺盡了皇子后妃,自刎身死。
爾後,鎮北王重奪金陵,並找到了趙靈睿僅存的第十子趙元宏,立其為新皇,改年號為「昭武」。
新皇年幼。
鎮北王奉旨勤王,又與先皇私交甚好、情同兄弟,被眾臣擁立為大乾攝政王。
統攝朝政。
重組朝綱。
待到新皇成年,再還政於新皇。
攝政王有意遷國都於燕北。
挾天子而號令諸侯。
普天之下,莫敢不從,一時間皆歸於鎮北軍的統轄。
僅有平西王、定南王、吐蕃王以及東金王太后等四王及其轄地,仍與攝政王為敵、未有臣服。
……
(1)老版三國經典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