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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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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陽曦不由自主想要勾起嘴角,但是又怕被發現。

他趕緊舔舔後槽牙,別開頭去,一秒變冷酷:「切,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明溪問:「你私自調動私人飛機,還翹課,你爸媽不會責罵你吧?」

傅陽曦喉結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拍拍明溪的發頂,得意洋洋道:「害,多大點兒事,我是家裡的獨苗苗好嗎,怎麼可能因為這點兒破事怪我?」

「小口罩,快去吧,待會兒要誤了你行程了。」

明溪看了他一會兒,才收回了腳:「那好吧,你一個人注意安全。」

「嗯。」傅陽曦嘴角揚起,竭力不讓她看出來自己的羞赧。

車門被傅陽曦輕輕關上。

明溪回頭望去。

夜色燈火闌珊襯在傅陽曦身後,少年身姿挺拔又修長,對她揮了揮手。

幾個人一走,一輛黑色的加長車就慢慢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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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傅家老宅。

檐下燈光全開著。

一個清癯的老頭抄著棋盤,將傅陽曦揍得上躥下跳。

張律師和管家一行人嘴角抽動,看著傅陽曦那頭紅毛宛如一團火紅的球,大半夜的被從屋子裡攆出來,奪命狂奔,又被攆到院子裡去。

最後他慌不擇路跳上了假山。

傅陽曦扒拉著假山,扭頭瞪向老爺子,暴跳如雷道:「我就是喜歡她!您要敢動她,我立馬跳樓!我從這裡跳下去——不對,我從傅氏大廈上跳下去!讓傅氏股票崩盤!」

老爺子氣得高血壓直線往上飆。

之前他還不知道,畢竟傅陽曦待在學校,雖然打架鬧事沒少干,但倒是沒闖出什麼大禍來。

直到前天晚上進了警察局,消息再也瞞不住,傳到了他耳朵里。

他立馬讓人把傅陽曦帶回來,結果這小子更加猖獗,還動了私人飛機!

就為了和一個小姑娘談戀愛?!

「我動她幹什麼?我動你!小兔崽子我非打死你不可!」

老爺子一擼袖子,憤怒地邁著老胳膊老腿就要往假山上爬:「你喜歡她,你也要看她喜不喜歡你呀?你還單相思,你不配做我傅家的人!」

張律師和管家慌忙把老爺子扶下來:「使不得,使不得,等下摔了。」

老爺子在下面捏著棋盤,氣喘吁吁。

「我可不是單相思,我們兩情相悅!」

老爺子:「兩情相悅個屁!」

傅陽曦在上面道:「打死了我可就沒人繼承家產了。」

老爺子看不上傅至意,他心裡很清楚。

老爺子氣得渾身哆嗦,拿著棋盤指向傅陽曦:「如果不是你哥死了,輪得到你這個混帳來繼承?你害死了你爸和你哥哥你還有臉說!如果不是你,你哥哥說不定還好好地活在這世上,他是我最看好最優秀的一個孫子,有他的話,你以為你還能拿得到半毛錢?」

傅陽曦渾身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現在沒有我哥,只有我了。您沒得選。」

老爺子氣急敗壞,扔了棋盤,從張律師手裡接過來一沓裝著照片的牛皮紙,摔在假山下:「我反正是不管你了,但是你自己搞搞清楚,別蠢到被人利用了還幫人數錢。」

傅陽曦從假山上跳下來,撿起老爺子摔給他的東西,卻打開都懶得打開。

他隨手扔還給了張律師:「這什麼?我才不看。八成又是在我和趙明溪之間製造誤會,我才不信,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老爺子面色鐵青:「滾滾滾!一分鐘之內給我滾出去,回你自己家去,別讓我看見你!」

張律師趕看了眼傅陽曦下假山時一瘸一拐的腿,忍不住道:「剛才少爺挨了好幾下,背上和腿上估計都青了,先找私人醫生來上點藥?」

「活該。」老爺子對傅陽曦罵道:「你哥哥都死了,你受點傷怎麼了?」

說完老爺子便摔手離開了。

張律師回頭看了眼傅陽曦。

傅陽曦垂著頭靜靜站在那裡,短髮上凝結著一層寒霜,顯得極為疲憊。

他沉默著轉身打算走。

但一轉身,可能是牽扯到了背上被揍的地方,就忍不住「嘶」了一聲,臉都皺了起來。

張律師忍不住道:「你可別動了,我送你回去,先回去躺會兒。」

「好。」傅陽曦抹了把臉,語氣輕鬆:「謝謝張律師了。」

張律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我去把車開進來。」

張律師大步流星出去開車。

跟了他多年的助理還是頭一回來傅家老宅,頭一回看見這緊張場面,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聲問:「我還以為這爺孫倆鬧著玩兒呢,上躥下跳的好玩兒——怎麼老爺子還真打啊?落在我身上骨頭都要碎了,而且還沒打臉,專挑有衣服的地兒打。」

張律師道:「那哪兒能打臉啊?傅少離開傅氏老宅臉上要是帶傷,明天豈不是得見報?」

助理又問:「那也不至於跟個仇人似的打那麼重吧?傅少走路都走不了。」

「仇人倒也不至於是仇人,老爺子還是把他當孫子的,但是有個坎這麼多年都過不了。總之——」張律師搖搖頭:「總之你別問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懂不懂?」

助理連忙閉緊了嘴巴,不敢再問了。

張律師開著車載傅陽曦回去,卻忍不住從後視鏡中看了閉目養神的傅陽曦好幾眼。

這少年變了很多。

他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時,他還是個律師界的新人,也是跟著上司來處理傅氏的事情。

當時傅陽曦才十三歲,他哥哥傅之鴻十八歲。

這倆兄弟家教都很好,待人謙遜有禮,任誰接觸都會感覺如沐春風。

十三歲的傅陽曦還是個小孩,一雙澄澈的眼珠尤其乾淨單純,不諳世事,在高爾夫球場把球童撞到了,還連忙把人扶起來道歉。當時他還和傅之鴻一樣,是漆黑的短髮,看著像乾淨的小白楊樹一樣,挺拔修長。

可後來就發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當時十分轟動,畢竟綁匪居然膽敢綁架傅氏的兩位太子爺,還公開要求傅朝親自提著贖金去贖兩個兒子。

當時差點見報,不過影響不好,被傅氏用錢壓了下來。只有小道消息在私底下流傳。

綁架案當中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張律師這個級別已經算是傅氏親信的人,也弄不清楚。

但是只知道,前去贖人的傅朝沒回來,傅之鴻也沒回來,都死在了那裡,屍體的樣子還相當慘烈。因為逃出去了一個人,兩人都被綁匪報復性撕票了。

只有傅陽曦回來了。

應該是綁架之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回來之後的傅陽曦不止沒有得到安慰和擁抱,還不被老爺子和他母親原諒。

當時老爺子還給了他兩個選項,要麼拿著錢離開,要麼留下來收拾爛攤子,傅陽曦應該是選擇了後者。

然後等張律師再見到傅陽曦,就已經是今年年初了。

傅陽曦十八歲,長成了和當年他哥哥完全不一樣的少年。

染了紅色的頭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學習。

再找不到當年的影子。

……

傅陽曦忽然睜開眼睛,張律師慌不擇路,連忙收回了視線。

夜幕中,車子開進一幢名貴的別墅。

別墅外停著幾輛車,其中有一輛車牌號是傅陽曦母親的車。

「夫人回來了?」張律師看了眼,皺起眉。

「該來的都會來。」傅陽曦打起精神,轉了轉胳膊,推開車門快步下了車。

走了兩步,他深吸一口氣,讓步子邁得更大了點,這樣牽動傷口的次數就少了點。

別墅里冷冰冰的,一張照片或相框也沒有。

燈光也是冷冰冰的。

客廳里只點著一盞燈,沙發上坐著一個妝容精緻的女人,她抱著臂,聽見腳步聲,冷冷瞥了眼:「知道回來了?聽說還進了警察局,真是能耐了。」

傅陽曦一言不發,轉身朝樓上走去。

下一秒一個玻璃杯便摔了過來,「砰」地一聲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四分五裂。

玻璃碎片炸濺開來,從傅陽曦手背旁邊划過。

傅陽曦眼皮一跳,角落裡兩個傭人差點被傷及無辜,慌忙躲開。

傅陽曦道:「你們先出去吧。」

「謝,謝謝少爺。」那兩人忙不迭躲進了廚房。

「您又在發什麼瘋?」傅陽曦轉過身,煩躁道:「我去警察局,是張律師把我撈出來的,又沒麻煩您去,關您什麼事?我用私人飛機,也是用我名下的,又關您什麼事?」

「你害死了你爸和你哥,你還敢頂嘴!你還有臉這麼開心?!」於迦蓉咬牙切齒地問:「你還有臉談戀愛?你這麼開心是不是已經忘了你對他們做過什麼了?!」

傅陽曦攥緊了拳頭。

於迦蓉越走越近,死死盯著面前這個長相與傅朝極為相似的少年,聲聲泣血地詰問:「你為什麼一個人活了下來?」

「開心嗎,一個人活了下來?」

「那條路沒有水溝,沒有阻礙,你為什麼跑得那麼慢?」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你父親和哥哥都死了?你父親那麼疼愛你,卻因為你喪命。兩條命換一條命,值得嗎?」

「……」

傅陽曦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您吃藥了嗎?」

「我不吃!把我送進醫院裡去,你不就會忘了這些事嗎?你的過錯你要永遠給我記住!」

見他臉色鐵青,轉身要往外走,於迦蓉憤怒地攔住:「我才說了幾句你就受不了了?你哥哥和你爸命都沒了,你想過他們在地底下會冷嗎?」

半晌。傅陽曦強忍住怒氣,一聲不吭,轉身上樓。

於迦蓉還在身後嚷嚷,但他選擇置之不理。

……

在綠皮火車上折騰了一夜,傅陽曦疲憊至極,倒在床上便睡著了。

他開始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

他一直在跑。

風聲從耳邊擦過,快要削掉半隻耳朵。

漆黑的夜,月亮很大很圓,距離地面很低,仿佛可以將一切吞噬。很冷,他手指發裂,嘴角腫脹,臉上全是血,他拼命地向前跑。

夢中那種急促慌張感蔓延到他全身,他全身都是汗水。

忽然傳來狗的吠叫。此起彼伏。不是一隻狗,而是一群。

在漆黑的夜裡,那群飢腸轆轆的惡狗一直對他窮追不捨,耳邊幾乎已經感覺到了腥臭的熱氣撲過來的感覺。

傅陽曦不想腿軟的,但是他腳踝處被狠狠咬住,鑽心的疼痛很快傳來。

他一下子摔在地上,雙手手肘被摔爛。

刺痛感在全身蔓延,一抽一抽的痛楚。

父親拼了命把他手上的繩索解開,拖著時間,讓他順著通風管道逃出去,儘快找到救援。

他跑了好遠,肺都快炸了。

又一下子被那群餓狗給拽了回去。

小傅陽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傷心欲絕,拼命地想把自己的腿搶回來,拼命地想往前跑——

可沒有辦法,來不及。

是他耽誤了。

什麼都來不及。

最後是兩具橫屍。

傅陽曦全身冷汗,猛然從夢中驚醒,他瞬間坐了起來,狂喘著粗氣。

紅色的短髮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接一滴砸下來。

意識到這只是又一個噩夢之後,傅陽曦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咽了口口水,稍稍冷靜下來。

他呆坐了一會兒,勉強直起身子去床頭櫃邊翻出兩個白色瓶子,擰開瓶蓋。

他倒出幾顆藥,沒有就水,咽了下去。

但是睡意仍然沒有襲來。

他在夜裡總是很難入睡,一睡就會做噩夢。

耳邊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又響了起來。傅陽曦還以為自己又是在做夢。

結果不是。

哭泣聲來自于于迦蓉的房間。

於迦蓉經常半夜哭泣,她有輕微的躁鬱症,但是每次都想方設法從醫院離開。

哭了會兒後,她過來敲傅陽曦的房門。

崩潰絕望的聲音在傅陽曦房門外響起,還是那一句句重複的詰問:「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活了下來?」

「為什麼你爸爸明明讓你去找救援,你卻那麼遲?」

……

傅陽曦靜靜聽著。

過了會兒,房間外,於迦蓉慢慢蹲下來,掩面哭泣:「對不起陽陽,媽媽對不起你,但媽媽真的好難受,你會讓媽媽好一點的對不對?你不要忘了你哥哥——他們全都忘了,已經沒人記得你哥哥了,你不能忘啊。」

傅陽曦沒吭聲。

過了會兒,於迦蓉像是清醒了點,摸索著離開了,哭聲時斷時續。

傅陽曦看了眼窗外,晨霧朦朦朧朧。

又一個夜晚過去了,天又快亮了。

母親這麼多年一直在責怪他,覺得只有他一個人逃出來了。

但有的時候傅陽曦也會想,如果當時跑得更快一點,更有力一點,更勇敢一點,不因為那群惡狗繞遠路,哪怕被咬爛一條腿呢——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家裡人都覺得他和哥哥長得太相似了,同樣的臉,同樣的黑髮,同樣的性格。每當看見他,便是提醒著他們,傅之鴻和傅朝都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個身體最弱的傅陽曦。

於是所有人都不願意再多看他一眼。

十三歲之後,於迦蓉總是用恨意的眼神盯著他,恨他和傅之鴻長得太相似。

他去染了紅髮。

於迦蓉卻又恨他和傅之鴻不再相似。

於迦蓉恨再也在他身上找不到傅之鴻和傅朝的影子,於是又去將傅至意接了過來。

……

傅陽曦又躺下去,雙手枕著頭,盯著天花板,渾身冷汗地看了會兒。

他努力讓自己腦海里浮現出趙明溪的臉。

——那一雙看到他時亮晶晶、乾淨清澈的眼睛。

努力讓她的笑容充斥自己的腦海,讓她說的那些話讓她的聲音縈繞在自己耳邊。

——「我叫趙明溪,剛從普通六班轉過來。」

——「我能不能替他跑?」

……

小口罩喜歡他。

小口罩在乎他。

至少他有小口罩。

……

念了很多遍,他翻湧不止的心緒才慢慢開始平靜下來。

傅陽曦心裡忽然升騰起著一股瘋狂,一股瘋狂想要見到趙明溪的欲望,那股欲望每晚都炙熱燃燒,今晚更加洶湧。如果是趙明溪,知道了這件事,她會怪他嗎?她還會對他說一句『我很擔心你』嗎?

傅陽曦不敢確定。

他忍不住起身穿鞋,穿上外套,他從窗戶翻了出去,做這件事的時候他腦子一片空白,只是如快要凍死之人急切地想朝著炙熱的火光而去。

他開走了家裡的一輛車。

凌晨時分天還沒亮,整個世界都沒清醒。

傅陽曦一路狂奔到學校宿舍樓下,臉頰凍得發白,狂喘著粗氣,看到鐵門時,才意識到趙明溪住的宿舍樓有門禁。

他腳步停了下來。

門衛室外面一盞暖黃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拖得長長的。

他嘴裡呵出白氣,眼睫仿佛凝了白霜。

呆呆站了會兒,傅陽曦渾身散了架,疲憊不堪地在旁邊的花壇上坐下來。

他想等趙明溪醒過來,想在趙明溪下樓時就見到她,想早點見到她。

沒有人喜歡他,他們都很討厭他。

但是只要趙明溪喜歡他,他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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