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深淵住民(2/2)
「沒胳膊的巴克?」
「看來您認識他。他是個殘疾人?」
艾德端起咖啡飲了一口,熟悉的甘醇口感滋養著他的神經,算是對早上那杯咖啡的補償。
「只是聽朋友說過。他是個瘋子。」唐斯頓說道,「然後才是個殘疾人。」
「他把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裡,日復一日不停地作畫,卻又不肯出售,連畫布和顏料都買不起。只有在他快要餓死、奄奄一息的時候,才肯拿出一幅作品換取麵包、畫布和顏料。」
「我覺得這更像是某種『行為藝術』。你懂的,通過折磨自己來製造些話題,讓那些自命不凡的作品更好賣。」
狄倫叉下一塊蛋卷放進嘴裡,滿臉不以為然。
「我的代理商朋友專程找到他,反被他惡語相譏趕走。沒人能忍受他那惡劣的性格,就算有,也只是為了用最低價格收購他的畫。」
「他畫得怎麼樣,您見過嗎?」艾德問道。
「那是魔鬼的畫作,就和他的手臂一樣扭曲。我猜有朝一日肯定會有人花大價錢買他的作品——前提是在他一命嗚呼以後。」
「……如果你們要找他的話,刀匠街38號,記得趕在他死掉之前。我只能說到這裡了,恕我失陪。」
說罷,唐斯頓轉身離去。
「刀匠街38號,走吧。」
艾德從大衣內袋裡抽出筆記本和儲墨鋼筆,將這一行字寫在了上面。隨後他抓了一把杏仁餅乾塞進嘴裡,用咖啡沖服下去,站起身來。
今天中午能吃的恐怕就只有這個了。
……
刀匠街和鼴鼠街半斤八兩,同樣是一片混亂慘狀。印有38號門牌的是一座巨大臃腫的建築,到處都是窩棚、破布、木製支撐架,像是個畸形臃腫的大胖子。
望著這座大腹便便的建築,艾德有些懷疑,某一天這個搖搖欲墜的胖子會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壓死它腹中的所有人。
這裡是一家「兩便士旅館」,租金可以日結,兩便士就可以得到一個狹窄的床鋪,與其他絕望的人們緊貼著共同捱過一個夜晚。
白天還算空曠,至少三人還有地方能夠站的開。經營這裡的是一個缺牙的老婦人,形容枯槁,讓他想起了喬治先生,但身板遠比喬治更健壯——至少看上去如此。
「你們要找誰?」
她放下掃把,有些警惕卻又小心翼翼地問道,顯然不想惹麻煩。就連傻子也能看出來他們三個與這裡格格不入。
「您認識一位叫巴克的畫家嗎?」艾德友善地問道。
「不不不,這沒有這號人,您一定是搞錯了。」老婦人挪開視線,低著頭搖晃著嘟囔道。
「您肯定不想惹麻煩,對嗎?」
奎茵走了過去,幾乎貼在老婦人面前。她低沉的聲音極有威懾力,沒有出示任何證明便已經讓老婦人噤若寒蟬——
「呃……,是,啊……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位畫畫的,可我真不知道他叫巴克。」
「他在哪?」
「地窖里。他嫌外面太吵,白天只在那裡畫畫,晚上爬出來睡覺。」
「帶我去見他。」
老婦人帶他們來到後院,院子裡充滿了從廁所溢出來的糞便,以至於有磚塊覆在上面鋪成路徑,以使人可以不濕鞋子從院子穿過。
艾德本以為奎茵小姐的靈敏嗅覺無法忍受這種惡臭,但她似乎對此無動於衷。倒是狄倫神父眉頭緊皺,一副快要昏倒的模樣:
「如果我有罪,我希望聖靈能夠公正地審判我,而不是讓我受到這種折磨。」
他小心翼翼地揪著長袍,使其不至於隨風擺動而被污水吞沒。
「得了吧,你只是偶爾來一次而已。」奎茵不屑地說道,「他們卻已經習慣了生活在深淵裡。」
深淵的住民。艾德閉上雙眼重複道。
他終於跋涉到了地窖前,所幸這裡地勢頗高,沒有被污水吞沒。
拉開地窖的門,一股潮濕霉爛的惡臭氣味撲面而來,還有醃菜和鹹魚的味道。但至少要比地面上的味道略微好些。
「巴克,你在嗎?」
下面傳來的聲音寡淡微薄,好似死者臨終前的遺音:
「艾德,我的老朋友。」
「再次見到你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