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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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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結了數秒,教室里似密不透風,他簡短的幾個字鏗鏘有力地衝撞著許意濃的靈魂,連自由呼吸都成了一種妄談,時間仿若靜止,直到他扯起唇角重複起她先前的承諾。

「如果還沒考過我,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那是他捉弄她時慣有的表情,也刺痛了許意濃的某道神經,讓她一下回到幾年前的某個時間點,那一晚他親口跟她說,「別多想……」

它如一道警鐘在顱內不斷敲擊,來來回回震盪不已,使她越發清醒,好像接下來就會聽到他得逞的嘲笑。

「王驍歧,你真的很讓人討厭。」她突然扔下手中的掃把掠過他就要出教室,書包都不拿了。

王驍歧眼疾手快地伸手將她胳膊一拉,緊盯著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許意濃一把將之甩開,「就這意思。」

這一推搡,王驍歧沒再碰她,許意濃跑出了教室,身後也無人追逐,一口氣到了車庫,車庫裡早就熄了燈,她摸黑推了自己的車,飛快地騎出了學校。

晚風囂張跋扈地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凌亂,往事像拼圖東一塊西一塊地構成一幅幅清晰的畫面,侵蝕著她的記憶,每浮涌一件事她的心臟也跟著七零八碎。

一直以來他對她都是「特殊」的,比如初中剛轉學過來,他能接受曹縈縈的一杯奶茶卻只對著她說「別多想。」;考試會給曹縈縈主動讓道,卻連一碗麵都要跟她爭執個高低不下;他能坦然接受曹縈縈的生日祝福和遞送飲料,還有出黑板報的勞動成果,卻因為一句他不滿意全然否定她前期的付出;他甚至也參與過男生們八卦的討論,認同過曹縈縈比她更好,而他對她總是一口一個濃哥,像男生般與她相處的模式早已習以為常。

他時而會與她針鋒相對,時而又不著調地逗耍她,做什麼全憑他心情,說話也滿嘴跑火車,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她曾想跟他靠近一點,總是刀子嘴豆腐心地由他肆意妄為、樂在其中,他愚弄她的次數也遠超過了《狼來了》的故事,可這不代表可以成為他變本加厲的工具,她什麼都可以無所謂,唯獨這件事上開不得玩笑,一點都開不得。

所有的細枝末節在此刻被無止境地放大,蔓延至四肢百骸後再支離破碎,叫她不得不直面現實。

許意濃越騎越快,頭髮都隨風貼在了眼角的皮膚上,被她抬手抹開,敏感的情緒如同開了閘的水,一下迸涌而出,潰不成災。

到家的時候家中仍是黑漆漆的空無一人,許意濃扔下鑰匙,雙眼無神地往房間走,也沒開燈,就直直挨著椅子坐下,這一坐就是一個小時,她渾身麻木,偶爾能聽到家門外走廊里鄰居們上下樓的嬉笑聲,明明也不大聲,卻讓她覺得聒噪不堪,也不知多久,她才打開了檯燈,卻一秒感知到了自己書桌被人動過,她洞悉地往書桌角落看去,發現那口養著烏龜的缸不見了。

她猛地起身去尋,可找遍了家裡的每個角落都沒看到,正當她還在每個房間亂竄的時候,散了飯局的老許回來了,他在玄關換著鞋,因為喝多了酒還不停地在打嗝,看到女兒,裝腔作勢地露出一彎慈父笑容。

「下晚自習了啊,餓不餓啊?」

他身上菸酒氣太重,許意濃站得離他遠遠的還能聞到,她皺著眉問,「爸,我養烏龜的那口小缸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她這麼一問,老許抬手就往腦袋上一拍,嘴裡「哎呀哎呀」的,「瞧我這記性,這事都給忘了。」

許意濃看這架勢心裡一沉,果然聽到老許說,「這倆龜我總看它們蔫蔫的趴著不怎麼活潑,有一隻龜殼都有點軟了,我尋思著老悶在房間裡可不行,它們也得見見光啊,早上就拿到陽台的曬架上給它們曬曬太陽,後來上班前接了個電話就把這事給……」

忘了兩個字還沒說出,許意濃已經拔腿往陽台去了。

她一下拉開窗戶,從曬台上捧回那隻缸,可為時已晚,兩隻烏龜都緊閉著眼伸長著脖子,一動也不動。許意濃用手不停地去碰它們,給它們來回翻身,還用水去澆,嘴裡仍抱有一絲希望地念叨著,「醒醒,醒醒,醒醒啊。」

可這九月的天,酷熱還未真正消散,它們早被活活曬死了,當許意濃意識到它們是真的不會再睜眼,她滿目塵埃地望著它們的屍體,心底的最後一縷光也如同樹枝末梢入秋的殘葉,輕輕一吹就凋零隕落了,就像看到了她跟王驍歧的故事走向,一切都在同一天發生,冥冥之中仿佛已經註定了結局,這一刻,她被摧枯拉朽,心如死灰。

許意濃背對著父親,老許並未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只知道在他的記憶里,女兒並不算是一個特別有愛心的孩子,從小也不是很喜歡接觸小動物,甚至在小區里碰到鄰居遛狗,逗貓之類都會敬而遠之,這兩隻烏龜也不知道她打哪兒搞回來的,老許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在她書房養著了,他只以為她是學習壓力太大,養著解解悶的,所以一直沒太當回事。

看這情況他也知道那兩隻龜也不行了,卻不以為意道,「你要是喜歡,過兩天爸爸給你去花鳥市場再買兩個回來,這巴西龜本來也不值錢,爸給你挑幾個品種好的。」

許意濃沒理他,一聲不吭地抱著那缸往外沖,老許一懵,等反應過來門已經被重重關上,嚇得他酒都醒了,過了會兒,他雙手插著腰再放下再插回,在陽台無語地踱著步,有話難言。

嘿,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最近是摔門摔上癮了啊?氣性是越來越大了!

許意濃想找個地方把烏龜埋起來,她步伐極快,以至於差點撞到上來的人,樓道里的燈壞了很久,老房子沒有物業及時處理,居委會也不太積極,許意濃只當是哪個鄰居,說了聲對不起要繼續往下走,豈料對方卻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許意濃。」

她一愣,又聽到他說,「這麼晚你往外跑什麼?」

語落,對方用手機一照,表哥紀昱恆的臉清晰地展現在許意濃面前,沒得到她的回應,他將手機再往她那兒一靠,才發現小姑娘眼眶是通紅的,她不住地用手抹著兩頰,這副樣子反倒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你怎麼回事?」

表哥的突然出現,讓許意濃積攢已久的情緒全然崩盤,眼淚覆水難收地執涌而上,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委屈,手捧著那隻缸嗚咽地告訴他。

「我,我,我的烏龜,我的烏龜,死,死了……」

紀昱恆還以為她遇到了什麼大事,一聽再看看她手裡緊抱不放的缸,有些哭笑不得,他身上也沒有紙巾,只能用手背替她抹去淚水,邊拭邊緩聲安慰她,「那明天我就給你再買兩隻一模一樣的回來好不好?」

許意濃拼命搖頭,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重複,「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那不是他買的,不一樣的。

紀昱恆不明所以,「哪裡不一樣?」

許意濃卻只顧哭不再說話了。

紀昱恆安靜陪她站在樓道里,任由她發泄,他沾了一手的淚,不由在心底嘆氣,他只是恰好有事回了趟家,又恰好受母親囑託來小姨家送個月餅而已,怎麼就碰上這檔子事了?哄女孩子什麼的他可一點都沒轍。

最後,許意濃在表哥的陪同下埋葬了那兩隻烏龜,她生怕它們被野貓刨出來,挖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坑,連同缸一起放了進去,埋嚴實後她還在上面放了兩塊大石頭作為標記,就像掩埋了她那段無疾而終的暗戀,銷盡殘夢。

結束了,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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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許意濃照常上學,卻跟王驍歧再無交流,高三也不用再當校干,有效免去了他倆面對面的機會,因此兩人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僵硬,仿佛降至到了一個極低的維度,這是從未出現過的情況。連神經大條的周鄴都察覺到了兩人的冰冷氣壓,有天他忍不住問王驍歧,「你跟濃哥,又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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