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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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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奶奶老了許多,時光並沒有優待她,而似將她摧殘得飽經滄桑,再也不復昔日的崢嶸神采。

而奶奶卻拉著她,一個勁地讓她坐。

「濃濃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讓奶奶看看你,好好看看我們濃濃。」

她越發蒼老的手緊握著許意濃的手,然後再捧起她的臉,輕輕撫摸,從眉毛到下巴。

「怎麼瘦了啊?」奶奶蹙著眉頭心疼地問,一雙眼睛明明是盯著她的,卻似空洞無神,毫無光彩。

許意濃心搖搖一墜,神色也隨之一暗,她任由奶奶繼續摸著自己的眉骨,默而騰出一隻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再晃了晃。

奶奶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對此並沒有任何反應。

淚水毫無預兆地掉落,她震愕到心臟驟縮,褶皺遍橫,接著一顆心疼得七零八碎,整個人難以喘氣,她看向王驍歧,喃喃語結,「奶奶,奶奶眼睛怎麼,怎麼……?」

他立在她身後,聲音和眉目一樣深沉,「白內障,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期,現在只剩光感。」

他的話宛如涼風襲至,讓她頓感徹身清寒,淚水轟然決堤,簌簌滴落在了奶奶手背上。

奶奶立即嗔怪他,「你啊你,說這些幹什麼?本來就上了年紀,眼睛早不行了。」又給她擦拭眼淚,她指尖跟從前一樣溫熱,「沒事沒事,奶奶眼睛本來就不好的,以前不是還老讓你給我穿針引線來著?」

許意濃凝噎難言,心緒難平,奶奶還在哄她,「不哭了不哭了。」把她再拉近些,捧起她臉輕柔摩挲著,「歧歧說你在國外搞科研項目,簽了保密協議,沒結束就不能回來,我起先以為也就兩三年,誰知道這項目一搞搞了五年吶?外國人怎麼這麼能折騰人呢?我們一個肉嘟嘟的小姑娘出去,回來都只剩了皮包骨頭。」奶奶說著聲音也哽咽了起來。

她這樣,許意濃更難受了,她看了王驍歧一眼,抹開眼淚沙著嗓順著她說,「項目已經結束了,現在可以回來了。」

「還走嗎?」

奶奶小心翼翼的姿態讓許意濃視線再次模糊,她反握住奶奶布滿皺紋的手,「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奶奶眼中泛光,「好,好,不走就好,可算是回來了,你倆苦盡甘來,總算能待在一塊兒了,以後好好過日子,好好過。」

眼眶裡蓄著的淚無可自抑地再次滑落,有的淌在臉頰,有的掛在鼻尖,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倉惶與狼狽感,縱使她這幾年獨自在外早已百鍊成鋼,卻終抵不過奶奶的幾句真情實意。

原來奶奶並不知道他們早就分開了,這五年裡的點點滴滴她都一無所知,竟一直在等她回來,可物是人非事事休,不僅是他們,還有曾經的種種都歷經世變,大不一樣了。

她張了張口,想告訴奶奶真相卻又無所適從,平日裡的大咧在此刻都化為烏有,唯剩不敢直面的膽怯。

「一個人在外面這麼多年,挺難的吧?」奶奶又揉揉她的發問。

許意濃心裡五味雜陳,她吸著鼻子,帶著低重的鼻音,「還好的。」

「你呀,跟歧歧一樣,總是報喜不報憂的,我知道一定很不容易的。」奶奶又拍拍她,「苦了你啊孩子,現在回來了,在哪兒工作啊?」

許意濃告訴她,「A市。」

奶奶一下子又高興起來了,這個時候她的眼睛才像恢復了一點光彩似的,「那好,那好,跟歧歧在一個城市啊。」止不住地嘆,「哎呀,真好,真好,你們還是在一起的好。」

許意濃眼底黯然,酸澀不已。

她不知道這個善意的謊言尚能維持多久。

這一夜重聚,幾乎都是奶奶在詢問她,她知道這五年奶奶是想她想得狠了,短暫的時間裡她們仿佛有些說不完的話。

可還是被突來的護士給終斷了。

「四號床,快八點半了,家屬探訪時間結束了啊。」她踏進房間,一臉嚴肅,正是先前前台那個。

但許意濃覺得自己還沒跟奶奶說上幾句話,她嘗試跟她商量,「能不能再通融一會兒時間?」

護士一聽臉一拉,「不行,剛剛放你們進來的時候就說了八點半結束探訪,原則上晚上是不能進來的,已經算給你們寬限了。」又敲敲自己腕間的手錶,「看看這都幾點了,你們不能沒有時間觀念的啊。」

許意濃還想爭取,被王驍歧搶下,「好的,我們知道了,馬上就走。」

護士站門口催促,「快點啊,其他老人們都要睡覺的,以後你們能白天來就白天來。」

奶奶聞言忙鬆開手,「你們快回吧,快回吧,時候也不早了。」

許意濃不舍,她再看看四處的環境,胸口一鈍,「奶奶,這裡,這裡人,對您好嗎?」

奶奶點頭,「好的,我挺好的。」怕她不信還擼起袖子給她看看,「你看,我這結實的,比在C市的時候還胖些呢。」她繼續寬慰她,「這人吶,年紀大了,子女又忙可不能成為他們的負擔,是我自己提出來要進養護院的,這兒真的挺好的,平常跟大傢伙兒聊聊天,天氣好的時候到院子裡去曬曬太陽,我這老太婆除了眼睛不靈光,其他都好的很的,比其他人都扛實。」

許意濃眼睛仍脹痛不停,光看護士的態度她不大相信奶奶的話。

奶奶似察覺到了,又勸她,「乖啊,奶奶真的過得很好。」再讓王驍歧過來,「歧歧,你來,快帶濃濃回去,聽話。」

王驍歧靠過來,又握了握奶奶的手,「奶奶,那我們,先走了。」

奶奶將他的手一把抓住跟許意濃的手覆在一起,「對嘍,都乖乖的聽奶奶話,先回去,下次再來看奶奶。」她把他們的手緊緊搭在一起,「這麼多年都撐過來了,不容易,以後啊,你倆在一起把這日子過好,你們好奶奶就開心。」

許意濃手上附著他的體溫,是熟悉的卻又是陌生的,她其實是想第一時間抽躲開的,礙於奶奶的手也在,她怕被發現什麼只得繼續把戲演下去,任由那溫度把自己的整隻手都包圍,等奶奶的手一鬆開,兩人都默契地抽回自己的手,如同什麼都沒發生般繼續跟奶奶道別。

再有不舍終究還是走了,走廊上靜得只剩他們的腳步聲,許意濃一直跟在王驍歧身後,沉吟許久。

走出養護院,外面夜色如墨,王驍歧驀然駐足,視線不知落向何處,只有聲音如頭頂如幕的黑夜般空曠蕩然,「奶奶年紀大了,眼睛不好後我怕她再受刺激,一直沒有告訴她我們的事。」

他在向她解釋,許意濃望著他堅|挺的背影,卻無心追究這件事,而是嗓音晦澀地開口,「奶奶什麼時候進的養護院?」

王驍歧拿出手機叫計程車,再從衣袋裡摸出煙和火機,「你走之後的第三年。」

許意濃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可她在C市的時候明明好好的。」

他叼著煙點燃,人迎風而立,顯得整個人很冷冽,聲音也隨煙霧而來,飄飄渺渺,「以前是以前。」他輕吐出一口又將煙拿下,「沒什麼是亘古不變的,更何況人。」

現實的話一擊即中心房,跟此時刮在臉上的凜風一樣令人惻惻而疼,連眼睛都被緊隨而至的煙嗆得氤氳起來。

「那眼睛呢?怎麼會耽誤治療的?」她心潮起伏間恨不得刨根問底,實在不能接受奶奶失明的事實。

他指尖撣了撣菸灰,錯了錯視線,「奶奶眼睛的問題有段時間了,一開始她只以為是上了年紀的老花眼,沒太當回事,後來體檢醫生建議她定期複查,但她一輩子省慣了,覺得醫生小題大做,一直隱忍著沒提,直到我回去的時候看到她經常走路撞到東西,才發現她眼睛出了問題,再帶去醫院被告知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

「等你回去才發現?」許意濃耳中嗡嗡作響,不禁抬聲,「難道平常都沒有一個人回去看過奶奶嗎?」她只覺不可思議,甚至無法想像。

王驍歧的父母是C市最早一批做床上用品起家的,在他們當地越做越大後心也跟著大了,便轉戰到大城市H市,還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和品牌,一時間開了多家連鎖專營店,從H市到C市以及周邊城市都有不小的名氣,有段時間甚至還壟斷了這一行,富甲一方,稱霸一時。

事業的蒸蒸日上導致夫妻倆無暇再顧及孩子,他們忙得根本管不了王驍歧,就把他往老家C市奶奶家一扔完事,這一扔就是幾年,像是沒這個兒子似的期間也不怎麼回來,用奶奶的話說是他們工作實在太忙了,根本沒時間回來,但令許意濃想不通的是,到底是有多忙能把自己的孩子丟回老家,交給年邁的老人可以不聞不問幾年?她不明白是賺錢重要還是親情重要?他們除了給予了王驍歧物質上的滿足,他跟留守孩子又有什麼分別?

只是許意濃以為他們即使對兒子不上心,至少對老人是該關心的,哪怕一點點,畢竟那是生養他的人,她覺得,不管發生了什麼,也不能將老人放任一邊,硬生生讓她眼睛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期,等奶奶真的看不見了生活不能自理了,才把老人從老家接回來,卻仍是置之不理,不聞不問,直接把她丟進養護院,再重蹈覆轍以前的冷漠。

一支煙已抽完,最後一點紅色星火在這黯夜裡消失殆盡,王驍歧的經久不語已經證實了所猜測的一切。

「不能給奶奶換個條件好點的養護院嗎?」她問。

王驍歧卻說,「奶奶的贍養權不在我這兒。」

許意濃胸悶難耐地站在原地,甚至有些發抖,可她已經沒有任何立場來說什麼,只能緩了緩,等心情平復下來後問,「明天,我還能來看奶奶嗎?」她生怕過了這趟出差,她就沒有什麼機會再來看奶奶了。

遠處開始有亮光,從一個點開始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籠罩在他們全身,周圍一切也跟著亮堂了起來,是王驍歧叫的計程車到了。

他掐了煙邁開腳步迎上去,同時說了句,「下次有機會吧,目前,不太方便。」

涼風吹散著頭髮,許意濃明知自己會被拒絕得多,心還是不由沉下幾分。

也是,現在她能以什麼身份來看奶奶呢?一個外人而已。

兩人坐上車,這次副駕駛座上是空的,王驍歧坐了進去,許意濃坐后座,兩人又是一路無言。

許意濃望著窗外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心如空山,只有手上的餘溫猶存,仿佛提醒著她今晚發生的一切不是一個夢。

思緒飄忽,突然聽到王驍歧讓司機停車,她不解地看向斜前方,看到他打開車門,一隻長腳跨了出去。

許意濃以為他就要這麼一聲不響下去了,身子立刻前傾追問,「你去哪兒?」

他動作微頓,回眸一顧,卻因光線太暗看不清表情,只聽他說,「去買點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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