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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許意濃對吳老師能找到逐影來並沒有太意外。
一家西餐廳內,三人坐著,氣氛凝重,母女倆都不說話,像在對峙。
王驍歧率先打破沉默,「我去點些東西。」
「你坐著,讓她去。」只是他剛起身,吳老師就朝許意濃那兒抬了抬下巴。
「我不去。」許意濃不依,生怕自己一走母親會對他說什麼不好的話。
吳老師抿著唇面容更為冷峻,能看得出她已經在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
王驍歧在桌下握了握許意濃的手,他掌心溫熱,跟她說,「沒事,你先過去。」
許意濃看著他欲言又止,又被他捏了幾下手背,才忍氣吞聲地去了下班高峰期人滿為患的前台。
兩人一系列的小動作被吳老師盡收眼底,她叫不動的女兒聽他話聽得像個什麼似的,她覺得既封閉又難堪,由此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許意濃一走王驍歧便舉壺給吳老師添了熱茶,吳老師看著他的動作自嘲地開口,「小王,不得不說,你比我這個親媽要更了解我女兒,難怪這麼多年,她柴米不進,油鹽不吃,躲日本跟我和她爸各種作對,只在你這一棵樹上吊死。」
吳老師再抬眼看他,「說說吧,你是怎麼想的。」
王驍歧靜看著那盞冒著熱氣的茶,緩聲道,「阿姨,您是怎麼想的,我就是怎麼想的。」
吳老師緊皺著眉,他繼續。
「我跟您一樣,只想讓她幸福快樂,就這麼簡單。」
吳老師搖首,「小王,你應該知道,我們家介意的從來不是你這個人,以前,你家還沒出事的時候我其實就不大看好你們,因為你們家當時太有名氣又複雜,說實話,我們這種普通人家的確高攀不上,但濃濃鐵了心認準你,你確實也優秀討人喜歡,我們想著那就先看看你家裡的意思,跟你父母接觸後,尤其你父親那個態度我就不說了,我更加堅定了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的想法,可偏偏濃濃太堅持,非你不可,我想只要濃濃嫁到你們家,你對她好以後不會受委屈,其他的顧慮也就罷了。」
她又嘆了口氣,「但後來的發生的一系列事證明,你家遠比我們之前想的要複雜的多,我不求女兒能大富大貴,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哪怕就是永遠做個普通人,能清清淡淡地過完這輩子也好,而不是去被迫承受那些本不屬於她的壓力,惹人非議。我後來也有聽說過你的一些事情,以你的學歷和條件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平台發展,大展拳腳,但好像都被拒之在了門外。」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下去,「有的事情,它一旦發生了不是那麼可以輕易抹滅的,社會大眾如此,我們家,也是一樣,況且你也知道,以濃濃現在的條件,是可以找到比你更合適的男孩子的,再說A市壓力這麼大,你現在是已經在這座城市穩定下來麼?可以給濃濃很好的生活了?」
王驍歧聽完這一席話,往許意濃所在的方向深深凝望了一眼,她也一邊排隊一邊時不時地往他這裡看,他便朝她笑笑,示意她不用擔心,而後對吳老師開口。
「阿姨,我跟每個人一樣,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和選擇自己的家庭,那個家曾經輝煌過,光鮮過,眾人艷羨過,但都與我無關,我從小沒有從中獲得過什麼,甚至沒有感受到過母愛與父愛,但在它分崩離析的時候我得去承受所有,它就像個十字架,無論我走到哪兒都會牢牢釘在我身上,成為一個『標籤』,這也是我無法選擇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改變命運,不能去大公司又有什麼關係,機會都是人創造的,老天不給我,我就自己去爭取,哪怕起點比別人慢一點,我也會一步一個腳印行則將至,甚至更遠,至於那些世俗偏見,曾經它沒有打倒我,如今就更不會。」他又朝許意濃那裡看了看。
「我現在的收入確實也算不上出色,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以前我沒有結婚的想法,所以覺得在哪兒都一樣,無所謂有沒有房,但濃濃回來了,我會盡我所能,給她最穩定的生活和物質保障,我也相信我能做到。」
見他毫無退卻,吳老師不得不扯出五年前的事,「所以五年前濃濃爸爸找你的事你這是已經忘了?」
王驍歧目光定定,「我沒忘,正是我五年前選擇妥協過逃避過也放棄過,才讓她這五年過得一點都不好。我不是沒有讓時間去解決以及沖淡一切,我已經把她弄丟過一次,不會再重蹈覆轍第二次,既然在我退出的五年裡沒有人能讓她繼續快樂,那麼很抱歉,她就還得歸我。」
吳老師深吸一口氣,「所以你們還是要繼續固執下去?」
王驍歧搖頭,「不是我們固執,而是我們都知道對方想要什麼,濃濃想要的,只有我能給,而我想要的,也只有她能做到。」
見他態度強硬,吳老師只得狠下心道,「如果我們非不同意呢?」
王驍歧直視她的雙眼,「那五年前您也看到了,從上學開始,前前後後十二年,她只在我這一棵樹上吊著,無非往後再多個十二年,更多個十二年,只要我在,只要她想,她要吊多久就多久。」
吳老師瞬時啞口無言,心一梗,「你……」
此時許意濃已經回來,吳老師談判無果,起身就要走。
許意濃知道是談崩了,心裡一沉,她喚,「媽……」
吳老師一個抬手止住,「你已經長大了,是有自己都選擇,但我跟你爸也有我們的原則,我們可以退一萬步,哪怕女婿是個普普通通不優秀,一窮二白的小子都沒關係,唯獨在家世清白上不能讓步。」她看了許意濃一眼,「我言盡於此,你們好自為之。」語罷,她獨自離去。
許意濃定在原地,看著王驍歧一眼,只一眼她就知道他一定沒有說出真相。
於是趕緊推門追了出去,王驍歧在身後喊,「濃濃!」
吳老師尚未走遠,她追跑過去擋在她面前直言。
「媽,你們不就是在意他家的那些事嗎?可他不是王家親生的兒子,他跟那個家也早沒有任何往來了。」
吳老師駐足,聞言,她蹙眉盯著許意濃。
「我不管這是不是你為了跟他在一起編造的謊言,就算是真的,他也是養子,養子也是子,你以為不是親生的,就能跟王家脫得了關係?王家發聲明了嗎?徹底劃清界限了嗎?不然他為什麼現在還沒去了大公司發展?歸根結底還是抹不掉那些污點,他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的污點。」
許意濃也注視著她,「在你們眼裡,這些面子工程永遠比我的幸福重要是不是?」
吳老師寸步不讓,「這是原則問題!你跟其他人試都不願意試,這麼些年一門心思只掛在個王驍歧身上,你怎麼知道其他人不會給你幸福?又怎麼能確定他能給你一輩子的保障?」
許意濃口中泛苦,「你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吳老師固執己見,「我只知道,我跟你爸都是為了你好,我們不會害你,你從前年輕腦熱就算了,現在快三十了還是這樣,這個王驍歧就這麼好,把你暈得五迷三道?」
許意濃不想再說了,不會有什麼改變的,從前現在皆是如此。
王驍歧也從餐廳追了出來,吳老師見狀,未再逗留,只對許意濃留下一句。
「是選他還是選我們,你自己想。」
許意濃眼看著母親離去,這次沒再邁步,肩膀被隨後而來的王驍歧扶住,她回眸語中苦澀,「你看,就是這樣,永遠都是這樣。」
他摩挲著她的肩頭,像在給她力量,「慢慢來,總要一點時間。」
「可已經五年了。」
王驍歧定眼看她,「五年我們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麼不能面對的?」
許意濃緘默,心情也再一次跌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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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昱恆還在外應酬時就接到塗筱檸電話,她鮮少會在這時打來,顯然是家中有事,一接果然。
「昱恆,你大概還有多久回來?」
「怎麼了?」
「小姨她這會兒就要回C市,我攔不住。」
「我馬上回來。」
回到家,吳老師正拖著行李要往外走,小樂樂還在後面「姨奶奶姨奶奶」地不舍喊。
紀昱恆看到這一幕,頭都大了,他鞋都沒換,伸手把她行李一扯,「小姨,你這是又在跟誰置氣?」
「你說呢?」吳老師看著他,眸中帶氣,「我今天去過她公司了,也什麼都看到了,你早就知道他們又再一起了是不是?你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也從頭到尾幫她瞞著我,你妹妹不聽話不懂事,可你是這個家裡我最信任的人啊昱恆!你怎麼能跟著她一起來傷我的心?」
紀樂愉看到吳老師哽咽的模樣,再怯生生地看她爸,紀昱恆注意到後示意塗筱檸把女兒帶走。
塗筱檸立刻上來牽過女兒哄她,「爸爸跟姨奶奶要談大人的事情,我們回房間去,不要打擾他們。」
待她們母女回房緊閉門上後,紀昱恆才開口,「關於濃濃的終身大事遲早也是要面對的,今天我作為這個家的一份子也好或者旁觀者也罷,我來談談我的看法。」
吳老師像已經聽倦了,「如果你也是要來勸我,我反勸你別白花力氣,王驍歧這個孩子其他什麼都好,可唯獨他的家庭踩了我們家的底線,這不是單純的什麼門當戶對,而是原則問題,試問哪家父母願意接受那種不堪到一團糟的家庭?你現在也是父親,以後樂樂也會嫁人,你願意眼看好好的一個女兒一腳踏進深淵嗎?」
紀昱恆像早就深思熟慮過這個問題,「作為自己我不願意看到,但作為父親,我會尊重她所有的選擇,至於結果,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只管她上輩子不負責她一輩子,她自己覺得好就好,不好也是她自己挑的,以後都怨不得任何人。」
吳老師冷然一笑,「那我可沒你那麼大的格局。」
紀昱恆表情認真,語氣漸沉,「小姨,你一直教書育人,把大把的時間和精力花在了自己學生身上,但你有沒有真的去了解過自己的女兒,想過她要的是什麼?」
吳老師反觀他,「那她有沒有想過,我作為母親的心?」
「她怎麼沒想過?從小到大她雖然犟,但又有哪件事是真的忤逆過你們?你們明知她奶奶重男輕女,卻一味地自己逃避讓她去討好,她去了;她高考失利想復讀,你們覺得丟人不讓去,她妥協了;她好不容易遇到個真心喜歡的男孩,因為家庭變故你們覺得不配了,讓她分手,她那麼痛苦最後也分了;這些年她一個人在日本打拼,你們相比關心她過得好不好,壓力大不大,更怕她過了年齡成為剩女催著她找對象,那些安排的男孩她也都去聊了。所有的,她都按照你們的意願做了,她自始至終都想維繫好你們的三口之家,但你們感受到過她開心嗎?哪怕只有一絲?」
吳老師聽完唇瓣微啟,一時竟有口難言。
「那所謂的底線原則,說到底也是你們無法拋下自己的臉面,如果換位思考一下你們就會知道,為什麼兜兜轉轉她始終只選擇他,還是說你們非要看到她孤獨終老或者跟一個不愛的人在一起最終卻以離婚收場,就是你們口中說的對她好?以父母之名之愛的變相傷害,這跟道德綁架又有什麼區別?」
「我怎麼會傷害她?」吳老師矢口否認。
「你還不明白嗎小姨?從你對姨夫家的再三忍讓、一唯妥協、幾次多番推濃濃出去遭受老太太的冷嘲熱諷開始,你就已經傷害到了她,那會兒她才多大?但凡你當初能站在她的角度考慮一下,她也不至於到現在都想躲著你跟姨夫。」
「我……」吳老師這下徹底失語。
紀昱恆又適時緩言,「小姨,這些話其實我早就想說了,你現在在氣頭上不一定能聽得進,等靜下心來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回過頭看看濃濃從小到大和這些年是怎麼走過來的。」
他說完掏出手機發給她一條微信,又將她的行李往玄關邊上放靠好,「今天太晚了,如果明天你還執意要走,我就送你去機場。」
吳老師聽到自己手機收到微信的聲音,問他,「你給我發的什麼?」
紀昱恆:「您自己看下,我也是無意在她房間發現。」
吳老師眉頭皺巴巴地不耐煩地低頭看了看,幾分鐘後她往後踉蹌了幾步,要不是紀昱恆扶著,她差點都要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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