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吾為掌教尊(2/2)
張大洲以手肘支撐地面,半撐起瘦削的身子。
金風吹刮在他身上,那寬大的道袍便緊貼在他的胸膛上,他身上一身嶙峋骨骼甚至在緊貼的衣袍下浮凸出了痕跡。
他面容蒼老而乾枯,深陷的眼窩裡,一雙老眼中滿是遺憾與後悔,倒沒有甚麼對蘇午的仇恨:「太晚了,太晚了……閣下修行高絕,境界精深,貧道不能及矣,貧道輸了,貧道認輸了……」
伴隨著張大洲心甘情願認輸,四下里盤旋的金風,獨據天頂的龍樹大日元神盡皆消去影蹤。
蘇午從垂垂老矣的張大洲手中接過天師金印,環視四下沉默不語,眼神莫名的群道,開聲說道:「我今為龍虎山大天師,我存身於世間時,龍虎山再無掌教尊!」
群道看著地上消瘦得皮包骨頭、眼看著就要死去的張大洲,眼神俱有些掙扎,不知該如何回應蘇午這番似乎有些『耀武揚威』的言辭。
反倒是那努力支撐身體的舊天師張大洲,此時勉強翻過身去,趴在地上,向蘇午行跪拜大禮,開口道:「末進弟子,拜見大天師!」
「倘若是在此番比試之前便早早認輸,如此心甘情願地拜倒在地,稱對手作『大天師』的情景,卻是見不到的。」李含光瞥了眼跪倒在地上的張大洲,言辭之間,語氣莫名。
他這番言語聲音不大,但恰巧能叫在場群道聽得清楚。
群道只稍稍回味含光子這番不咸不淡的言語,頓都驚出了一身冷汗,再看向蘇午的目光,已然充滿畏懼!
眾人終於跟在張大洲之後,向蘇午稽首行禮,口稱:「大天師!」
「如今天下道門混成一統,誰當道門掌教尊?
貧道自覺能持此正位,不知諸位道友,意下如何?」蘇午點了點頭,環視全場,再度出聲!
今道門最出名的二十四宗當中,除卻『化龍派』自今日以後,必將遭到抹除清算,門下弟子盡被遷轉入『不良人』之中外,其餘二十三宗盡與蘇午結盟——此二十三宗,就是整個道門!
然而,蘇午之所求,實不只是與道門諸派結盟。
他要最大化運用道門的力量,為完成自己『天下無詭』的構想,甚至要在今時直接借勢推動道門『混成一統』,他要做這道門掌教尊!
二十三宗,只保留法脈,互相混合,不再具備完全的獨立性!
與蘇午提出的『道門混成一統』概念類似的『正一道盟』,也得在宋元時期方才真正萌發,形成!
他要將此事往前提幾個朝代!
群道聽得蘇午這番言論,內心掀起狂濤駭浪,再見那跪倒在蘇午腳下,近乎五體投地的張大洲,見到蘇午掌中托著的『天師金印』,他們猶豫萬分,一時不知該不該有意見,於是俱將目光投向了李含光。
李含光目視蘇午,眉頭微皺。
他也只想到了令天下道門法脈結為盟好,立下印契,相互聯合罷了,蘇午當下提出的令道門混成一統,亦超出了他的預料,此舉過於朝前,牽連枝蔓太多,他不知這般舉措,一旦施行於道門而言,究竟是好是壞?
而且,道門真若混成一統,張午作掌教尊,此中更有太多不妥。
「君欲為道門掌教尊,君師承何派,所宗何法?」李含光直言相問。
「吾曾於茅山宗中學法,亦修『魔身種道大法』,也成『兩道半』的劫身。」蘇午說話之間,天地間劫運翻沸,那半道劫身引致天地間的劫運密結成層層劫鱗,覆蓋於蘇午周圍。
而一道燦白雷霆同時自天頂直落而下,雷霆撕扯開的白光裂縫之中,腳踩厲詭京觀的背陰大帝身影若隱若現;
劫海激盪中,倫珠身影在劫海下遊動翩轉。
「今有茅山宗開山大宗師『陶調元』祖師,可以為貧道作證。」蘇午向李含光身側那道健碩身影稽首行禮。
一身寬大道袍也掩不住滿身肌肉的陶祖擠開李含光的身形,背著手走到蘇午身側,他一手指天,天中瞬時落下一道紫金符籙,符籙之上,諸古樸精簡的雲芨文字環繞其上,『祖師神韻』如瀑布一般,自紫金符籙之上直墜而下,驟落九天!
李含光、葉法善兩個茅山宗弟子,感應著那洶湧若海的祖師神韻,在第一時間領悟出了那道紫金古樸符籙的涵義,那就是『茅山開山祖師』的尊號!
「弟子拜見開山祖師!」
「弟子惶恐,不知祖師當面,請祖師責罰!」
茅山宗的兩道身影跪倒了下去。
「也曾師法『北陰聖母雷祖大帝』,學貫諸科。」蘇午再伸手一指,北陰聖母敕下諸般秘科符籙羅列身周,煌煌赫赫!
此神靈尊號,在今時已然名聲不顯。
但那行雲布雨,以皇雷布大地,令谷稼生長的法門,在今時各宗之中,皆有流傳,他們一眼就認出了自家此類推雲布雨法門的源頭,皆在蘇午所攝北陰聖母諸科符籙之上!
群道之中,又有大片拜倒!
「得真武大帝授法劍,於神霄道中掌雷霆……」蘇午指尖飛出一縷縷大道神韻,聚化作諸般符籙,他的種種道門修行,示於在場群道眼前,群道相顧駭然,在那一道道恐怖神符遍布周天,如星羅棋布之時,在場群道也俱跪倒了下去——蘇午所修道法,幾乎無所不包,在場群道各宗法門,在他的道門修行之中,皆有跡可循,能見其蹤!
他們至於此時,已然心悅誠服,已經實心要將蘇午共推為『道門掌教尊』!
蘇午手掐指決,以諸般大道神韻擬化的種種道門符籙俱歸合為一,化作一道昏黃符籙,高懸天上,一瞬間壓過陶祖那道祖師真籙一頭:「今於諸法之中,另開新路,受『黃天法旨』所宗。」
黃天法旨垂下昏黃道韻!
法旨正面,『授命於天』四字,綻放神光!
法旨一下,昏黃道韻壓得在場所有人俱抬不起頭,那獨屬於新天的道韻,自是『虎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氣』!
這下子,群道再無疑慮。
若這樣人物,都不是道門正統,不能於道中稱尊,誰又是道門正統,誰又能於道中稱尊?!
李含光當先向蘇午行叩拜稽首之大禮,呼曰『掌教尊』!
群道無不跟從,盡拜蘇午為道門掌教尊!
蘇午將那『黃天法旨』收攝了回去,目視向那形銷骨立的張大洲,道:「我於龍虎山上正位,你迴轉山中,便令山門設三醮正位,向天奏表,將此事祭高於天地二祖。」
張大洲今下這般模樣,能不能活得過今日還是兩說,又如何能夠將蘇午的要求傳回龍虎山去?
然而,道門掌教尊,今於龍虎山『正位』,龍虎山之昌盛,已然指日可見,張大洲亦絕不可能放棄此事,他顫顫巍巍地向蘇午行禮,道:「弟子老邁,雖心有餘,實力不足,請掌教准弟子請託他人,代為傳信……」
「無妨。」
蘇午搖了搖頭。
他一指點在張大洲眉心,一圈圈猩紅螺紋自張大洲眉心擴張開來,瞬間瀰漫其周身,又與剎那隱遁而去!
張大洲從前修行諸般符籙,在這場鬥法中耗損的壽元精氣,盡皆被『輪轉』了回來!
舊天師一瞬間又變作那神完氣足的中年道人模樣!
他驚喜不盡,正要向蘇午道謝,蘇午便向其擺了擺手:「且去,且去,只須奏告天地二祖,如今道門已有掌教尊,而掌教名姓、尊號,俱不得向外透漏。」
張大洲不知蘇午為何會有這般安排,但這既是掌教尊的法旨,他卻也沒有抗命的道理,躬身應聲之後,化作一道神光,剎那疾飛而去,這般『縱地金光』的修行,看起來卻又有精進。
破出『生死劫關』,張大洲證見道心,修行精進,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蘇午繼而將目光投向群道:「今日之事,只在道門之內流傳,不可傳揚於外,你等回去以後,與本宗弟子立一個印契,防止此事泄露出去。
——我須協調各方,太早出頭,反而會令各方忌憚。」
「是。」
「弟子遵命。」
「弟子這便擬下印契。」
「……」
群道紛紛應聲。
眾道在蘇午面前,皆以『弟子』自居,他們之所以如此,也非只是因為蘇午修行高絕,壓過他們一頭——純以修行而論,含光子的修行比蘇午其實更高了一籌。
而他們之所以以『弟子』自稱,蓋因蘇午顯出『黃天法旨』以後,他的輩分天然就比在場群道高了不知多少,連陶祖都不能在他顯露黃天法旨的修行之時,讓他以祖師相稱!
於他而言,群道才是後輩!
如此,群道以弟子自稱,方才合乎情理。
蘇午又向群道囑咐了諸多事項,請他們各自差遣本宗菁英弟子,入『不良人』館舍之中,協助他來做事。
如此諸事皆畢以後,聚集在渭水河畔這處名不見經傳的高崗上的群道,紛紛四散而去。
天下道門今日過後,必將振動天下。
渭水河畔,高崗之上,只余蘇午原班人馬,以及茅山宗含光子、葉法善兩人。
含光子遠望渭水對岸,那在朦朧水汽之中若隱若現的華山山景,良久以後,轉回頭來,向蘇午稽首行禮,出聲道:「初祖此前言辭,隱隱涉及家師,他對家師似乎有些了解。
掌教亦稱與家師乃是舊識。
我有意向初祖進一步詢問與家師有關的事情,但初祖言語遮掩,似乎不方便與我透漏,只令我向掌教請教。
不知掌教,能否為我解惑?」
蘇午目視神色認真的含光子,心中嘆了一口氣。
含光子的尊師,即是『中祖』常靜幀,茅山派復興三祖之中,上祖『葛朴子』,他今尤未能一窺神采,但中祖常靜幀、興祖含光子,以及茅山初祖陶調元,他盡已見過,各有千秋,俱是豪傑人物。
中祖散盡劫身,了卻因果,已與人間徹底消無了。
這般修行的人物,既已消無因果,模擬器便也無法再擬化出一個中祖出來——而且,即便能夠再擬化出一個常靜幀出來,這被擬化出來的中祖,因為失卻了從前的因果,也終究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中祖了。
「含光子想要問些甚麼?
若我能回答,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但有些事項,一旦說出口,必會牽扯隱秘,一說就錯,涉及此般事項,你也莫要怪罪我不能言語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