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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有位少年正在死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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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土,裴國,定山城。

時值冬季,大雪紛飛,寒風也乘著將暗的夜色而來,肆意呼號。

從空中俯瞰這座城池,入目處儘是白色。

城中,街道上,家家戶戶的屋頂上,皆已鋪上銀裝。

天地間白得耀眼,讓人覺得再也容不下其他顏色。

然而,偏偏有一點嫣紅,在丁府院內的空地上,如梅花綻放,顯得格外刺眼。

一名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倒在血泊中,此時雙眼緊閉,口鼻正不斷地流出鮮血。

鮮血滲入身下的雪層,慢慢暈開,如同一朵血梅。

任誰都看得出,此時他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少年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冷,天空越來越暗,意識也在不斷地下沉,緩緩地墜入黑暗。

他耳朵內的嗡鳴聲漸大,慢慢地蓋過了周遭的嬉笑聲。

他意識到,他似乎……正在死去。

少年內心充斥著強烈的不甘,以及不解。

路見不平,挺身而出相助之,有什麼錯嗎?

他想不明白,為何做了善事的自己,會淪到此番境況。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今日只是像往常一樣,上山打柴,進城賣柴,不多管閒事……

是不是就不會死……

……

……

今日早晨時分。

定山城外幾里遠的牛角村。

「娘,我出門打柴了。」

少年背負著木架子,腰間縛著一柄斧頭,正大步走出木屋。

在這個冷得潑水成冰的天氣里,他卻衣衫單薄。

「風兒,等會兒,等會兒。」屋內傳來一道聲音。

不多時,便見一位農婦腳步匆匆地從屋內走出,身後跟著年僅三四歲的稚童。

農婦手上拿著一件棉衣,棉衣上打滿了補丁,但無一破漏之處。

她邊走邊輕聲埋怨道:「快,把衣服穿上,這幾天太冷了,你這孩子還穿這麼少。」

少年趕緊擺擺手拒絕:「娘,不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打小就一點都不怕冷,身體壯得很!就算現在出門,也能一拳打死一頭狼。」

農婦不管,本想直接把衣服披在他身上,可他背負著木架,披不上去。

農婦將衣服塞到他手上,道:「不行,娘覺得你冷!穿上!」

看著娘親關切的眼神,少年不好拒絕,他想了想,蹲下身子將棉衣裹在稚童身上。

原本穿著一件棉衣的稚童頓時變得像顆粽子般,被裹得圓圓滾滾的。

少年抬頭,笑著向那農婦道:「娘,我真不冷,你看弟弟都冷得發抖了,讓他穿著吧。」

農婦皺眉:「你這孩子……」

「大哥,我也想去打柴!」稚童大聲嚷嚷,打斷了農婦的念叨。

「好,等你長到大哥的肩膀這麼高了,大哥帶你一起去。」

「不許騙人!」

「不騙你。」

「娘,今天我要吃十個饅頭!這樣才能長得快快的!」

少年笑著摸了摸稚童的頭,站起身,快步向雪地中走去並回頭道:「走啦。」

稚童興奮地揮著手道別。

農婦站在門口,關切地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同時心中嘆息不已。

若非孩兒他爹數年前外出打獵時,碰到了被兩匹狼襲擊的一家三口,熱心腸的他出手相助,結果與狼搏鬥時受了傷,最終不治身亡的話,自家的孩兒也不至於從小就扛起養家的責任,連今日這般寒冬都要出門了。

農婦嘆了口氣,將門掩上,把寒意關在了外面。

……

……

少年冒雪前進,寒意卻絲毫無法近身。

他的身體自小便如此強健,不管再冷的寒冬,只一件薄衣便可過冬,不知為家裡省了多少買冬衣的錢。

少年輕車熟路地上了山,開始一天的勞作。

天色漸暗,他身後的柴禾已經是滿滿當當。

估摸著時間已到申時,少年便收了斧頭,將柴禾捆在了木架子上,一把背了起來。

他要趁天色未暗,去幾里外的定山城將柴禾兜售,再趕回家去。

像這種大雪紛飛的日子,柴禾更能賣出好價錢。

「賣出的錢說不定可以買些肉食回去,弟弟也好久沒吃肉了。」少年開心地想著。

他加快腳步,大半個時辰便到了定山城。

少年興沖沖地進了城,便看到城門口街道的一旁,城民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朝某處指指點點。

他好奇地順著城民的目光看去,便見有名少女正跪於地,身側放著「賣身為婢葬雙親」的木牌。

跪地的少女年紀不大,豆蔻年華,外表極為清秀動人,眼睛大而亮,此時卻通紅無比,淚痕擒在臉上,已是凍成了冰。

楚楚動人,惹人憐惜。

少年心裡一突,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少女,喃喃道:「為什麼……她怎麼會……」

少年認得這少女。

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是在自己阿爹的喪事上。

她被其雙親牽著,一臉懵懂。

他當時很確認自家並不認識這三人,好奇之下,他問了娘,才聽娘說阿爹是為了救他們一家三口,才留下了不治之傷的。

娘說這家人家境並非富貴,卻在阿爹治傷時同樣傾囊相助,請了城裡最好的郎中,今日的喪事,他們也盡最大的努力給自家留了一筆錢。

少年對這家人便從此都心緒複雜了,因為阿爹平日就教導自己,要多行善積德,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之類的。那天,阿爹只是做了他認為正確的事情,所以現在雖然談不上恨那家人,但阿爹終究是為了他們而死的。

少年當時尚幼,還不懂得處理如此複雜的情感,只是自那以後,便對那家人有刻意的躲避,只是偶爾進城時,會時不時地去瞧一眼這家人過得怎麼樣。

長大後的他想,只有他們過得越來越好,才不負阿爹當年救他們。

只有這樣,阿爹,才沒白死。

可今日,少年卻在城門口看到了少女賣身葬雙親的場景。

一時間,他有些懵了。

旁邊,一名圍觀的老漢搖著頭,嘆息道:「哎,俺認識這小姑娘,是個可憐人啊。」

少年耳朵一豎,與另幾名好事者一起圍了過去。

其中一人問道:「老漢,你知道這少女發生了什麼事麼?」

老漢點點頭,說道:「她爹啊,是個木匠,幾日前在街道旁擺攤時,被人策馬衝撞,結果才導致今日這般……」

「策馬衝撞?」好事者若有所思,小聲道:「是那天殺的丁二少?」

老漢哼了一聲,眉尾一揚,上頭掛著的白霜被抖落,他生氣地說道:「可不就是,咱們定山城,還有誰這麼無法無天!」

好事者趕緊向老漢「噓」了一聲,並說道:「小點聲兒!被人聽到了,傳到丁二少耳里,可吃不了兜著走啊。」

聞言,老漢頭一縮,緊張地向周圍看了兩眼,見沒人注意到此處,才鬆了一口氣。

好事者則繼續問道:「那丁二少不賠些銀兩嗎?」

「賠?呸!」老漢低聲怒道:「你們第一天認識丁二少嗎?哼,他衝撞完了人,停都不停,揚長而去了,連那些跟在後面的家僕們,都是不當回事,只是看了一眼便嬉笑走了。」

幾人唾了幾口沫,義憤填膺,一齊低聲怒罵丁家。

老漢嘆了口氣:「後來,小姑娘與她娘拿出家裡的積蓄,請郎中為她爹治了幾天傷,沒治好,死了。她娘親本就久病纏身,一時間悲鬱攻心,一道去了。」

幾人直搖頭,嘖嘖嘆氣。

一個原本溫馨和睦的三口之家,在短短數日間,便家破人亡,只剩少女一人孤苦伶仃。

「小姑娘本來想為其爹娘操辦喪事,可是家中積蓄已經花光,才有了這副光景。」

「老漢,要不你行行好,把這小姑娘買了去吧。」

「嘿,這世道,能顧好自己活命就不容易啦,哪裡還有餘力去照顧其他人。」

「哎,也是……」

少年聽得在少女身上發生的慘劇,沉默著擒住雙拳。

青筋暴起。

少年當然知道丁二少是誰,整個定山城,估計沒人不知道丁二少的惡名。

那丁二少在定山城內胡作非為,壞事做盡,惹得天怒人怨。

可偏偏丁家勢大,前些年更是出了個被大仙宗收入門牆的大少爺,勢力更加強勁,連城主府對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少年突然想起曾經向丁家兜售過柴禾,一時間竟覺得有些羞愧。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無助的少女,心中複雜無比。

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關注這家人的事情,後者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也算溫馨和睦。有時,他透過闌珊的燈火,看著他們倒映在窗戶的剪影,仿佛在其中看到阿爹的生命在流淌。

可今日,卻戛然而止了。

少年一時間,心中空落落的。

半晌,少年轉身,在沉默中將沉重的木柴送到常去的一家飯館,結算了錢,再返身往城門口走去。

路過少女跪地的地方,少年也垂著頭走過。

就要出城門口時,少年突然頓下腳步,眉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良久,少年嘆了口氣,轉過身去,準備把今日賣柴的錢給那少女去置辦她雙親的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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