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後山 述職(2/2)
一進去又是一愣,發現胤禛還在,也是全掛子朝服打扮,石青團龍補服,垂手恭身、斂神肅穆站在下首右側。
胤禟心裡打鼓,眼角一瞟與胤禛交換一下眼神以示打過招呼,隨即趨步上前,袍子一撩順勢跪了下去,俯首叩頭恭聲道:「兒臣胤禟,恭請皇阿瑪聖安!」
「起來吧。」康熙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四平八穩,穩中仍挾裹不容忽視的威嚴。
「是。」胤禟心口一松,不敢相信這次康熙居然沒讓他跪著耗上半天,以至於他有點不太習慣,起身時竟不由自主抬眼向上望去。父子二人目光恰好在半空對接,一個隱含探究困惑,一個銳利如刀似劍,胤禟立刻敗下陣來,老老實實躬身往後退了退,站在胤禛右側後一步位置。
「你的側福晉郭絡羅氏可也回京了?」康熙一開口卻不是河工的事,卻問起了引章。
胤禟身子一僵,這才明白為何胤禛在這康熙又把他叫了進來,原來這位君子坦蕩蕩的四哥回稟差事時連引章都供出來了,他不禁暗暗後悔,早知如此,他應該先跟他串通口供啊!好吧,「串通」這種詞彙不能夠用在四哥身上,但是好歹他會怎麼回話,回些什麼話總得先讓他心裡有個底吧!
「是。」胤禟胡亂點頭應了一字,說不得,只好謹言慎行了。
如果跟他詳稟事情經過的不是胤禛而是別的兒子,康熙早就懷疑一路上孤男寡女不乾不淨,但說這事的是胤禛,他一點兒懷疑也沒有,連帶的對引章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想法,況且,她雖然偷偷出京,卻大施善行,還與胤禛一起陰差陽錯發現了水患過後,地方官不但不救濟災民,反而封村屠村的惡行,也算得上一件大功。
經胤禛查出,這些年發生這種事的還不止一處,康熙聽得十分震怒,他萬萬想不到,在他所治的清平盛世之下,竟然有如此陰暗、滅絕人性的事情發生。所有幹過此事的縣官,無論如今官拜何處何級,無論立過多大的功勞,一律立刻革職,鎖拿進京,審訊後等著秋後處決。只有那位前往李河村救胤禛的宋縣令得饒性命,改為流放三千里,終身不得為官。
照此說來,引章私自出京雖然有錯,但功過相抵顯然是功大於過,如果不是因為她誤打誤撞,不會去到李河村,也不會有後邊一連串的發現。況且,那些日子跟她在一起的是最守規矩、最一絲不苟的胤禛,兩人之間絕對清白,那麼她也不能說是不守婦道。鑑於以上兩點,康熙對她其實沒有什麼意見的,但胤禟並不知道啊,他一聽自家老爺子連河工那樣重要的事情都不急著關心,而是先問的這事,心立刻揪緊了懸在半空,回話時神色也難免遲遲疑疑、猶猶豫豫起來。
康熙一見他這幅模樣心裡就有氣,一股無名之火立刻「唰」的一下直衝腦門,他的臉色也立刻沉了下來,又黑又亮的瞳仁發出的眼光異常冷清,當即鼻腔里「哼」了一聲,冷冰冰道:「你是越來越不懂治家了!瞧瞧你那府上,烏煙瘴氣,成什麼樣!」康熙越說越有氣,忍不住「啪!」的一掌重重擊在紅木御案上。
「皇阿瑪恕罪!」胤禟慌忙跪上前去,嘴動了動想說點什麼辯解辯解,又不知胤禛頭先是怎麼說的,生怕兩人的話對接不上,也不敢輕易辯解,只好信誓旦旦、斷然決然道:「皇阿瑪放心,兒臣回府,定會好好管教府上眾人,再不許人亂生事端!」
「哼!」康熙聽了又是冷冷一哼,一副懶得跟你說的神態。
「此次得以發現此喪盡天良之惡事,虧得小弟妹機警,若不是她,恐怕我也回不來了!」出來打圓場的居然是胤禛。
康熙和胤禟不由得都大為奇怪,兩人一時都有些發怔,主要是胤禛素來不瞎攙和,不關已事,他是很少開口的。何況,康熙正在罵人呢!
「四哥太抬舉她了!」胤禟頓時醒悟,陪笑了笑,十分抱歉道:「若不是她瞎折騰胡鬧,也不會害的四哥遇險,實在是不該。等回去,我非好好教訓她不可!」
「若論瞎折騰胡鬧,誰比得過你!」康熙忍不住冷冷瞅了胤禟一眼接口道。他說這話不過是對胤禟沒好氣,無形中卻減輕了引章的不是,回過神來,康熙自己也有些面子上過不去,大手一揮,道:「行了行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胤禛,你方才要說什麼的,繼續說。」
「是。」胤禛答應一聲,躬身穩穩上前兩步。
胤禟心中大大舒了口氣,沒想到康熙剛提了個開頭就丟下此事不管了,這些天他可沒少發愁,怎麼辯解引章私自出京這事。因為這事牽扯到了胤禛,又發生了那麼驚險刺激的一連串事,瞞是鐵定瞞不過去的,剩下的只是該怎麼說的問題。
誰料康熙時雷聲大雨點小,將他倒是好好罵了幾句,卻沒說引章什麼。胤禟心中大慰,橫豎他挨罵慣了的,也不在乎多挨一次。
樂過了勁,胤禟才猛然感到不對勁,怎麼胤禛御前回話,他在一旁干站著做什麼?
胤禟搶在胤禛之前上前拱手俯身小心笑道:「皇阿瑪,既是四哥有事稟奏,容兒臣先告退到外邊候著。」
「朕叫你走了嗎?沒叫你走你便留著聽!」康熙沒好氣道。他這是真氣,真不知這個兒子心思都放在哪兒了,一點兒眼色勁都沒有,或者,他認為他老糊塗了?如果不該他聽的,還等他說,他還不早把他趕出去了!
「是,皇阿瑪!」胤禟只好答應,站在一旁細聽。
胤禛便穩穩說道:「如今關於瘟疫封村之事已經定案,山西百姓奔走相告,無不頌揚聖上聖明。如今大水雖退,但黃河沿岸十幾個縣市莊稼作物無不為大水摧毀,如今一年已過了將近一半,協助災民重新播種耕種刻不容緩,可是——」胤禛說到這頓了頓,語氣中帶著重重的為難。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啊!」康熙仰靠在闊大的御座椅背上,閉上了眼,頭疼的撫了撫額。百姓沒飯吃,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而正如胤禛所言,此時一年已過了將近一半,重新播種顯然來不及了,可是,也不能由著這麼著啊!
「你可有什麼主意,說來聽聽!」康熙張開眼,微睨著,瞅向胤禛。他太了解這個兒子了,如果他沒有主意斷斷不會這麼說,他從來不會將難題扔給他來解決。
胤禟在一旁直翻白眼,心想這裡頭有我什麼事?非得讓我在一旁聽著?好嘛,你們一問一答,就當爺是個透明人兒!
不料胤禛卻是瞟了他一眼,然後才開口道:「回皇阿瑪,在李河村時,兒臣曾聽小弟妹說起過,她家鄉的紅薯和土豆眼下正是種植的時候,而且畝產很高,可以充飢果腹,助百姓安然度過荒年。離開李河村之後,兒臣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前往杭州調查,發現果然如此,兒臣命人帶了些進宮,想請皇阿瑪瞧瞧可否妥當!」
「既是如此,快傳進來!」康熙聽了忙道。
「是。」胤禛答應一聲,目視一旁侍奉的李公公,李公公不等吩咐,屈膝行禮,輕輕快快向後退出殿內,從侯在外邊的胤禛的隨行小太監手中接過一個三層的提盒,返身回殿。
胤禛親自動手,揭開食盒蓋子,一一取出放置在里的兩個白瓷盤子,兩個盤子中各呈放著兩個土豆、紅薯,一盤是生的,一盤是蒸熟的。
「皇阿瑪請看!」胤禛將東西輕輕擺放在康熙面前,向他恭聲輕輕道。
康熙點點頭,拿起一隻紅皮紅薯在手裡掂量掂量,沉甸甸的分量十足,他頷首不語,神色間顯然已是滿意。隨後他又拿起蒸熟的紅薯,端詳端詳,嘗了一口,緊蹙的眉頭不覺輕輕舒展幾分,眼眸中也閃過一絲驚喜意外的光亮,點頭微笑道:「好,不錯!」隨即他又嘗了嘗土豆,捻須頻頻點頭,神色之間更顯滿意了。
忽然,他眼神一黯,整個人泄了氣似的松下勁去,雙肩一沉,眨了眨眼瞟著胤禛一眼,嘆息道:「雖說這紅薯和土豆滋味都不錯,看樣子也是壓餓的東西,若是產量高,比玉米、大豆等都要好些!但只一件,此物生長在江南一帶,推廣到北方可合適?萬一不能成活,或者產量大大減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呀!」
若如此,相當於給了百姓希望而後又生生毀掉他們的希望,百姓們極度失望甚至絕望之下引起怨恨和恐慌,會發生什麼後果簡直不堪設想。話說,康熙這些年一直在暢春園培育優質水稻,已經七八年了,他都不敢輕易推廣,何況這紅薯、土豆他只剛剛見過,如此便下令百姓栽種,萬一不好,豈同兒戲?
「兒臣也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據小弟妹說,這兩種作物耐乾旱、耐貧瘠、生長快,並不挑地方,便是她自己,也是分別從東北人和福建人手裡得到的種子,在江南不是也長得好好的?所以,兒臣相信她的話,她看起來並非誇誇其談的人。但兒臣想,山西栽植此物沒有經驗,想讓小弟妹家人帶著種子和種植行家前往山西教會山西百姓,如此,可保萬無一失。」
「這倒說的也是。」康熙緩緩點頭瞟了胤禟一眼。
胤禟忍不住心裡有氣,好嘛,瞧瞧四哥這話,什麼叫「可保萬無一失?」他的意思很明顯是將引章拉下水,一是逼著駱家人謹謹慎慎做好此事,二是如果萬一將來有什麼差錯,便可以將所有過失推在引章身上。胤禟氣了一陣胤禛,忍不住又暗暗埋怨引章,那麼多嘴多舌做什麼?不該她說、不該她過問的事她偏插嘴,這下子好了吧?惹出大麻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