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殺人誅心(2/2)
「不能賣,不能賣,那裡的許多商賈說了,價格低,就因為……許多人偷偷地在賣,這樣價格只會越來越低,最好的辦法……最好的辦法……就是……就是大家聯手保價……」
眾人遲疑起來,有人已經急了,大呼道:「對!聯手保價,這一定是有人……有人……」
此時……
自這閣樓之上,卻有人徐步走下來。
「哈哈哈哈……詩詞如何了……怎麼鬧哄哄的。」
眾人紛紛去看。
卻見一個身段修長的男子,身穿蟒袍,從頂樓徐步而下。
原來……張安世竟就在他們的樓上。
張安世穿著一身蟒袍,他年輕,身姿高挑,再加上面容俊秀,顯得風姿卓越。
身邊數十個護衛小心翼翼地拱衛著,又有一隊護衛,出現在這樓中的各處角落。
張安世大笑之後,竟是看到了朱棣,他有些震驚。
顯然沒想到,朱棣會親自來這群儒閣。
這讀書人的熱鬧,他也湊?
朱棣卻朝他微微搖搖頭。
他倆的默契不是第一天的事了,張安世自是會意,於是目光一轉,神色自然,又大笑道:「諸位,諸位……這詩詞……可都寫好了嗎?我張安世最是愛才,求賢若渴,早盼著,想要一覽諸公大才了。」
一聽是張安世,這數百人頓時安靜了下來。
平日裡,大家都沒少罵張安世,多惡毒的話都有。
可當著張安世的面,這些人卻不敢有人吐出什麼惡言。
只是……那一雙雙的眼睛,或多或少,都帶著幾分嫉恨。
「這……竟是威國公贊助的詩會?」有人反應過來,一聲驚呼。
張安世道:「不能這樣說嘛,什麼叫我贊助的,這分明是我的愛徒,一甲進士顧興祖贊助的。」
「嗯?大家怎麼都不作詩了?來,來,來,大家不必客氣,我也只是路過此地,大家不必在意我。」
可所有人,依舊站在原地,沒有應聲。
只有那一雙雙的眼睛,帶著無窮的恨意。
張太公甚至恨不得想要拔腿就走。
許多人也不想在此逗留,都有想走的意思。
這時,張安世卻是氣定神閒,好似閒庭散步一樣,突然,背著手,轉身朝身後的朱金吩咐道:「朱金啊……現在糧價幾何了?」
這一下子……所有人就真的是挪不動步了。
每一個人,都好像腳上長了釘子一般,紋絲不動。
朱金笑嘻嘻地道:「現在?不好說,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差不多要掉到三兩銀子了。」
三兩……
雖然不知真假,可很多人意識到……這可能……是真的。
許多人已是心憂如焚,說實話……這一次……搭進去太多了。
起初許多人購糧,還只是一點點地買,可後來,看到價格漲得太多,便開始後悔當初買少了。
於是,這膽子就越來越大,這採購的規模,開始越來越大。
他們大可以安慰自己,購這些糧,本就是打擊太平府,是大義,可實際上……都不過是慾壑難填罷了。
朱金說罷,張安世便皺眉道:「今日各縣的糧,能運多少入庫?」
「公爺,應該能有一百萬石吧。後頭的近兩百萬石,怕要半月之內,才能陸續運入庫來。」
一百萬石……後頭還有兩百萬石。
這個數目,已經是所有人想像的極限了。
眾人聽了張安世和朱金的對話,有人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不過是騙人的……只是他們耍弄的把戲罷了,他們騙不到我的,前後三百萬石糧……他們從哪兒弄來?
張安世聽罷,卻是笑了:「這是公糧,不能動的。其中半數,都要上繳朝廷,各縣的糧……咱們府衙收購的情況怎麼樣?」
朱金又道:「各縣都讓糧站在收,九縣都豐收,為了有一個穩定的糧價,各處糧站都以八百文的價錢購糧,無論糧價漲跌如何,都是如此。現在市價高的離譜,願意賣糧給糧站的百姓也不多,也就只收了七十多萬石吧。」
穀賤傷農,米貴傷民,為了解決這個情況,糧站就有了大用處,張安世制定了一個官府統一購糧的法令。
也就是說,無論糧價多少,糧站都以一個價格來收購,假若糧食的價格已經跌到了八百文以下,這糧站也依舊付出一石八百文,而外頭的糧價高漲,也依舊是這個行情。
當然,若是農戶想將糧食賣給商賈,也沒有問題,只要你願意賣,糧站不管。
可實際上,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的農戶,願意將糧賣給糧站。一方面是糧站童叟無欺,價格是恆定的。
另一方面,你想賣給別人,運輸是個大問題,而且小農在面對商賈的時候,本就處於弱勢,哪怕是大宗的糧價暴漲,商賈的收購價格,卻也絕不可能是市價。
一聽單單收到的餘糧,就有七十萬石……這裡的人都懵了。
當然,是沒有人相信張安世的,在他們看來,張安世是在故布疑陣。
卻聽此時,張安世輕巧地道:「七十萬石……這便好的很,現在大宗糧價價格這麼高,那就趕緊統統都賣了吧,我報一個價,二兩銀子一石,有多少人收,我們就賣多少。」
朱金像是很訝異地突然驚呼道:「七十萬石都賣出去?」
「都賣?」
「若是價格到了二兩銀子之下呢?」
張安世道:「一兩銀子也賣,莫說一兩銀子,就算是八百文,照舊賣!現在太平府糧食多不勝數,只要有人肯買,高於八百文,有多少賣多少!」
朱金道:「明白了,公爺……小的這便讓人去掛單。」
張安世說著,笑吟吟地走到了靠朱棣不遠的地方,落座,看著眾讀書人。
這些人則是一個個瞠目結舌,目瞪口呆的樣子。
張安世則是一臉隨和地笑盈盈道:「來啊,繼續做詩,我們都是高雅之人,此情此景,怎可無詩?」
許多人的臉色已是驟然蒼白。
因為他們看到,果然有一人,得到了朱金的吩咐之後,飛快地跑著去了。
就在此時,卻有一個小廝猛地沖了進來,大呼道:「老爺,老爺,不好了……」
卻是那周舉人叫出去賣糧的小廝。
這小廝如喪考妣,帶著幾分哭腔,大呼著道:「老爺,市價,根本賣不出去了,找不到買家了。現在就是二兩銀子,也沒人肯買了。少爺說了,連一兩銀子……也沒人願意購糧了。少爺還說,有數不清的糧食……上了碼頭,數都數不清呢,許多的腳力,都去搬糧代入倉,大家都親眼見了,是真的糧食,而且都是新米……」
這小廝的每一句話,就像帶著無窮的力量,如同一把利刃一般,都在誅了這裡的人的心口上,令人痛的快要喘不過氣。
再聯想到張安世八百個錢就敢賣,幾乎所有人……都猛地覺得眼前一黑。
卻又聽小廝道:「太平府……太平府大熟……豐收……大豐收……消息已是傳出來了,是內閣大學士楊榮,還有內閣大學士胡廣,親自調查出來的結果。此二公,昨日面聖,就是稟告這個喜訊……楊榮對太平府讚不絕口,連胡廣也是這樣說……少爺是親耳聽了人說的……少爺說,咱們家的糧……可能再遲一些,便連八百文都賣不出了。老爺……少爺現在是急瘋了……」
那周舉人……只覺得眼前滿是星光。
他身子輕飄飄的,搖搖晃晃,八百文……
竟是八百文……也要賣不掉。
市面上還有許多的糧,一旦沒人買,大家一起拋售,這將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糧食只能繼續堆砌在自己家的穀倉里,而倉儲成本,還有當初的購買成本,一起迭加……
對,對了……還有錢莊。
血本無歸!
這真就是一夕之間,將整個家都淨空了啊。
「胡廣也這樣說,胡廣此賊……不得好死!」有人咬牙切齒地咒罵道。
胡廣:「……」
殊不知,大家是可以接受張安世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敵人,所以無論和張安世怎麼死斗,張安世採取什麼手段,至多也只是私下裡罵一罵而已。
而至於楊榮,楊榮此人……平時也沒有什么正直的形象深入人心,所以……他干出這樣的事,大家也不會意外。
可胡廣對於他們來說,顯然是不一樣的,胡廣如今在大家的眼裡,可謂是屬於叛徒,最是可恨。
因而,有人嚎哭,有人捶胸跌足,有人憤恨不已地怒罵:「恨不能生啖胡廣之肉。」
有人急匆匆地大叫道:「賣糧……賣糧啊……」
張太公聽了這些,先是整個人無法接受地愣了一下,隨即就像瘋了一般,微微顫顫的,舉步要衝出群儒閣去。誰知,還沒跨到門檻。
啪……
一聲巨響,自天上,一個人突然掉了下來。
緊接著……猶如肉泥一般,摔在他的眼前。
好端端的一個人,頃刻之間,已是面目全非,擺在張太公面前的,只剩下了一團早已不似人形的屍首。
張太公張大了眼睛,努力地辨認著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幕,他終究是認出來了,這正是周舉人……
是周舉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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