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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帝心難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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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多萬兩……商稅……

這個數目,是朱棣無法想像的。

在天下人眼裡,朱棣是一個『好大喜功』的皇帝。

正因為他的『好大喜功』,自然浪費了無數的錢財。

他一次次的北征,又一次次的下西洋,並且發動了對安南的戰爭。

因而,被無數大臣勸諫,除了那在戶部每日愁白了頭髮的夏原吉,自然還有就當初差點沒把朱棣氣死的李時勉這樣的大臣,認為朱棣做的這些事,空虛了國庫,耗費了民力。

民力有沒有耗費張安世不知道,可是空虛了國庫……這真冤枉了朱棣。

以明朝的稅收能力,實際的情況是,雖然朱棣幹了不少事,可實際上……就算不幹這些事,每年的歲入,也可以說是窮的叮噹響。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在於商稅幾乎難以徵收,或者說……壓根就沒徵收。

這也算是一個神奇的事,天下最富有的兩個群體,一個是士紳一個是商賈,居然都不需繳稅,前者倒也罷了,可後者你說商人們沒有繳稅,其實也是冤枉了他們,實際上,他們受的盤剝絕對不小,只是這些盤剝,和朝廷的國庫沒有關係罷了。

看著這個數目,朱棣道:「都說要休養生息,入他娘的,怎麼……就都一個個這樣有錢,兩百多萬兩,往年銀稅,整個天下一年也才得這麼多,這還囊括了官鹽和鐵的銀子,現在區區一府就可以做到了。」

張安世笑吟吟的道:「為了鼓勵經商,其實臣將這商稅定的已是非常低了,多了也不好要,商人們都稱頌臣仁慈,說像臣這樣的善人,打著燈籠也找不著。」

「胡說。」朱棣笑了:「你拿走了人家兩百多萬兩,還指著人家念你的好?」

「陛下,商賈們若是盈利,其實不在乎繳納一點稅務,他們害怕的是不確定性……」

「嗯?」

張安世當然清楚,沒有人喜歡繳稅的,之所以這樣說,其實不過是這個時代的商賈,有更可怕的事,使他們寧願老實本分的繳納稅賦而已。

張安世道:「臣讓人調查過,就說在棲霞,有一商賈,原是一個貨郎,後來漸漸有了一些資本,於是販賣絲綢,他說從前做這絲綢買賣,就是在賭命,從產地進貨,本身就有風險,一怕山賊,二怕官,這山賊見伱有銀子,便可能殺人越貨,而你押著絲綢一路過各處口岸和關隘,但凡被官吏們盯上,或是本地的某些地頭蛇,便不免要栽贓你罪名,為了平安,你就不得不想盡辦法塞銀子,沒一日不是惶恐不安,所以……表面上,官府沒有從他身上征來稅賦,可實際上,為了應付官和賊,他的花銷,至少是現在的三五倍,更別提,不知什麼時候惹上官司,亦或者……被山賊所害了。」

張安世繼續道:「可太平府這邊,就立下了規矩,只要繳稅,官府這邊盡力打擊盜匪,除此之外,盡力提供便利,不敢說這官商沒有勾結之可能,可這其中的盤剝卻是減去了七八成,這商賈反而覺得買**從前好做了十倍百倍。現在太平府……各色的作坊,還有許多的鋪面,都是這樣催生出來的。」

朱棣似乎也抓住了其中的核心:「你的意思是……商賈們……其實該出的銀子也都出了,而且還出了不少,只不過……這些銀子……落在了別人的口袋裡。」

張安世尷尬一笑:「臣沒說,臣只是打了個比方。」

朱棣從鼻里冷哼了一聲:「難怪這上上下下,都在阻撓新政,一個個,如喪考妣,還個個振振有詞,呵……」

張安世便道:「陛下,算了,不必計較,難道還能宰了他們。」

張安世不說還好,這麼一說,直接讓朱棣勃然大怒:「朕宰了他們就如何?」

張安世便乾笑:「嘿嘿……算了,算了,宰了一個,新來的不也還是如此……不將這土壤鏟乾淨,那也只是徒勞無功,臣以為……這事……還是算了吧。」

朱棣咬牙切齒,後槽牙都要咬碎了:「那就一併剷除。入他娘,商人和百姓叫苦連天,銀子都給壓榨走了,沒一文錢到朕這兒來。這到底是誰家天下?」

張安世不語。

「嗯?」朱棣本以為張安世會順著張安世的話說一句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可張安世面露難色,讓朱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得不說,沉默,有時候帶給人的傷害是極大的。

朱棣道:「莫非你的意思是說……這非我大明江山?」

「臣沒有這樣說。」

朱棣道:「有什麼話,但言無妨。」

張安世尷尬道:「陛下,差不多得了,這事不能深究。」

朱棣大怒:「朕看你話裡有話。」

張安世咳嗽一聲:「臣萬死之罪。」

朱棣一時氣結,不過畢竟沒辦法對張安世發泄怒火,只好低頭,繼續看這奏疏,道:「你這格子,倒是顯得有趣。」

張安世道:「是啊,臣現在是右都督,管理的府縣多了,為了選拔人才,也為了各府的治理,打算引用這表格,作為績效的手段,陛下你看,將來這表格,會有各府縣的稅賦對比,除此之外……還有年增長,對了,這兒……這是入學學員的統計,這也在績效之列。這裡呢,就是這張表,是各縣的規模以上生鐵、絲綢、布匹產量。等將來呢,臣打算再細化,要統計出醫館、大夫的數目,以及規模以上的作坊數目,甚至是每年興修的水利,以及橋樑、道路等等。陛下,官員的好壞,其實在臣看來,用所謂的君子來衡量,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咱們常說,什麼眾正盈朝,其實這不過是笑話而已,誰是正,誰是邪?分得清嗎?這樣做,反而只會讓大臣只一味的重視所謂的『官聲』,而『官聲』這東西,恰恰使官員施政,畏首畏尾。」

「畏首畏尾?」

張安世道:「臣在治理府縣的實際過程之中,發現了一個極為嚴重的問題,那便是,無論推行任何事,總會遭到不少的反對,而得了利的人……一般也不會出聲,可若是因此而失了利的人,必然要四處嚷嚷,罵聲不絕。陛下你想想看,若是過於重視官聲,最後的結果是什麼?是為官之人,不敢做事,於是淪為每日清談,就如這下西洋一般,陛下要下西洋,必然引來爭議,可下西洋的好處是什麼呢?若是陛下也有官聲,只怕單單這下西洋,就要引來無數人的非議了。」

「而恰恰是那些……朝中似李時勉這樣的人,身為朝廷命官,卻幾乎不去負責實際的事務,只每日誇誇其談,或是今日上奏彈劾這個,明日痛心疾首的彈劾那個,看上去好像幹的事無一不是為民請命,可實際上,他坐食民脂民膏,於這天下又有什麼好處?可偏偏,是這樣務虛之人,往往被人稱頌為君子,視為正臣,人人吹捧,個個叫好,敢問陛下……朝廷養士的目的,到底是讓他們治理天下呢,還是讓他們領著俸祿,蓄養名望呢?這豈不等於是供了一尊尊的泥菩薩嗎?」

「所以臣以為……此乃本朝第一大害,若是滿朝都是這樣清談之輩,遲早要出大問題的,臣以為,不如制定出一個績效來,用數據來說話,這世上其他東西可以騙人,當然,數據也可能騙人,可至少……它比絕大多數東西要準確的多,一個地方治理的好壞,無非就是看其錢糧,看它的學童入學,看百姓們是否病了可以尋醫問藥,以及交通是否便利,將這些種種因素,製成表,一切瞭然。」

朱棣聽罷,頗有感觸:「可以試一試,那就從你這兒開始嘗試吧。」

張安世道:「是。」

朱棣隨即嘆了口氣:「朕那兄弟……也就是蜀王……的事……依舊令朕擔憂,他是一個老實人,沒想到,卻也被拉扯進這樣的是非中來。」

朱棣說到此處,心中鬱鬱不樂。

朱棣的許多兄弟,可能因為他們的爹都是朱元璋的緣故,因而野心勃勃的不少。

可這個蜀王,說實話,卻是難得的老實人,偏偏就這麼一個名聲不錯的人,卻被人突然哄抬起來,卻不得不讓朱棣生出警惕之心。

畢竟本質朱棣和蜀王這一對兄弟還算是和睦的,現在人人稱頌蜀王賢明,某種程度其實就是陰陽怪氣朱棣不賢,如此一來,朱棣必然要對蜀王產生警惕。

很多時候,所謂天家骨肉親情,就是在這種情勢之下,一步步走向對立,無可避免,莫說是兄弟,即便是父子,又何嘗不是如此。

張安世道:「陛下……臣有兩手準備,請陛下放心。」

朱棣也不便和張安世說什麼,只頷首點頭:「去吧。」

張安世告辭而出。

表格的學習班,進行的非常順利,各縣紛紛抽調了人手,進行學習,而後……張安世又命印刷作坊,專門印製一大批專用的表格,分發各縣。

對於錢糧的事,其實大家也都得心應手。

各府縣的新官上任,立即複製太平府的經驗,火速清查隱田,既是隱田,那麼……就屬於犯罪了,當然,倒不至於像太平府那般,直接治欺君罪,只是所隱之田,統統抄沒。

一時之間,怨聲載道,半個直隸,好像處在火山口一般,甚至出現了不少襲殺文吏的事件。

於是,模範營出擊剿賊,錦衣衛緹騎四出。

總算,到了初冬的時候,事態方才平息。

趁著農閒,便開始丈量土地,進行土地的分發,因為經驗是現成的,所以倒是沒有出現什麼亂子,當然,這還是錦衣衛四處打探的結果。

不過惡劣的事,倒也偶然有之,比如宿州縣,就有人在縣衙縱火,因為燒的乃是火油,這火勢不滅,以至當地的縣丞直接被燒死,其他的文吏,被燒死了七八個。

張安世連夜帶兵至宿州,搜抄了一夜,檢查了損失,下令撫恤。

等事情解決下來,回到了棲霞,張安世便召陳禮來,陳禮早已是惶恐不安,見了張安世便拜下道:「卑下無能。」

張安世道:「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只是以後做事,還是要細緻一些,一定要嚴防死守,禁絕這些事發生。」

「卑下還聽說……不少咱們左都督府的下屬官吏……他們……他們的家眷……」

「你說……」

「卑下打探到,這些人不少家眷都在家鄉,有人揚言……要對他們不利,不只如此……壽州縣尉他家的祖墳……也被人掘了,開棺戮屍……」

張安世站起來,來回踱步,他深吸一口氣,心裡自然清楚,此等矛盾,已經無法化解。

當初局限在了太平府的時候,彼此還沒有到劍拔弩張的地步,可現如今……已到了勢同水火的地步。

「徹查,一定要查出是誰幹的,查到之後,立即將所有參與之人,還有他們的家人,統統給我下詔獄,他們敢在我張安世面前玩此等製造恐怖的把戲,真是班門弄斧。」

「是。」

「還有……」

「都督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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