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舅甥一家親(2/2)
工頭道:「這已是格外照顧你了,這裡的活是最輕鬆的,那邊煉鋼和洗煤的才真正辛苦,好啦,好啦,小六兒,你來,你帶著他。」
說罷,一個半大的孩子鑽了出來,咧嘴道:「是,是。」
說罷,這叫小六兒的孩子,一把扯著朱瞻基便往煤山走。
朱瞻基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在黑泥里。
他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忍不住口裡罵:「阿舅又騙我……」
小六兒道:「你阿舅還活著?」
朱瞻基被吸引了注意力:「你阿舅呢?」
小六兒道:「早死啦,兩個都死了,一個是病死,還有一個……靖難的時候被亂兵砍死的。」
朱瞻基道:「我阿舅為啥還活著?」
小六兒此時蹲了下來,開始分揀煤炭,邊道:「我教你怎樣撿……」
朱瞻基驚奇地看著他道:「你小小年紀幹這個?」
小六兒驕傲地道:「尋常人可進不來這地方,這是俺娘託了人,才塞俺進來的,這裡的工錢比別處高。」
「我不幹這個。」朱瞻基冷笑。
小六兒為難看著他道:「你若不干,待會兒劉工頭便要罰我,那我可遭殃了,你干一些,我幫著你。」
朱瞻基眼睛紅了。
說實話,他平日在宮中,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事叫喚一聲,便有人應著。
現在孤零零的在此,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了。
小六兒在旁麻利地開始撿煤,一面道:「你瞧,這煤便好……那一塊就不成……」
…………
三個時辰之後,張安世的車馬抵達了煤場。
他一下車,便有數十個模範營護衛圍了上來。
工頭遠遠一看,大吃一驚,連忙小跑著上前,恭敬地跪下道:「小的見過……見過……侯爺。」
說著,工頭隨即回頭怒吼:「都愣著做什麼,快來見過侯爺。」
一下子的,煤場頓時轟動。
許多人沖了出來。
那小六兒更是扯著朱瞻基,跌跌撞撞地跟在人潮之後,隨其他人一道烏壓壓地行禮作揖:「見過侯爺。」
張安世咧嘴一笑:「哈哈,不必多禮啦。」
朱瞻基見到張安世,頓時咬牙切齒。
他此時渾身都已是黑乎乎的了,甚至手心也給磨破了一層皮,此時站著,兩條腿還在打著顫。
回想方才發生的一切,就好像噩夢一般。
可他回頭,卻見小六兒眼眶發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眼角的淚划過滿是煤灰的臉時,驟然留下兩道溝壑。
朱瞻基便奇怪地道:「你哭啥?」
小六兒哭哭啼啼地低聲道:「別亂說話,這是安南侯……沒這安南侯,咱們早餓死了,俺家餓了大半輩子,只有在這棲霞,安南侯來了此之後,才真正能吃上米飯,他老人家是咱們的再生父母,你曉得不曉得?」
朱瞻基:「……」
朱瞻基舉目,看著許多黑不溜秋的人,一個個都是眼眶發紅,他不由嚇了一跳。
張安世從一堆黑乎乎的人群之中分辨出了朱瞻基,一把將他牽著,對眾人道:「皇孫說啦,這裡的人,今日人人有賞,朱金,朱金……每人十兩銀子,皇孫賞的。」
朱金道:「是。」
說罷,張安世拉著朱瞻基頭也不回,便進了馬車。
朱瞻基哭哭啼啼地道:「阿舅,你又騙我。」
「我哪裡騙你?」張安世摸著他腦袋道:「辛苦不辛苦?」
朱瞻基委屈地道:「我覺得我要死了,腰都直不起了,胳膊也疼,我現在肚子也很餓。」
張安世卻笑了,道:「這就對了。走,帶你吃頓這作坊的餐食。」
隨即,馬車在一處小棚子前停下,此時還不是飯點,所以稀稀拉拉的沒有人。
張安世拉著朱瞻基進去,取了長條凳坐下。
很快,便有人上了餐食。
一個大蒸餅,加兩碗飯,只是這米飯似是粗米,看著泛黃。
朱瞻基皺起眉頭:「吃這個?」
張安世道:「你嘗一嘗便是。」
朱瞻基是真餓了,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吃了幾口,隨即眉頭皺得更深了,一臉難以下咽的樣子。
張安世明知故問地道:「如何?」
朱瞻基苦著臉:「不好吃。」
張安世道:「好吃的話,那些人怎麼輪得上?他們一日三餐便是吃這個的,當初那些入宮的宮女,沒和你說嗎?其實她們入東宮之前更可憐,連這個都沒得吃。」
朱瞻基紅著眼眶道:「阿舅說了帶我出來玩的。」
張安世道:「這也是玩,你覺得辛苦,別人也覺得辛苦,可為啥你覺得辛苦便可以任性不管不顧,可這些勞力卻對此十分知足?」
朱瞻基聽罷,又皺眉起來:「是啊,我也奇怪。」
張安世嘆口氣道:「這是因為……至少他們還能出賣勞力,能填飽肚子,因為有人比他們更慘。你覺得讀書無趣,覺得將來克繼大統了,便可以任性胡來,這是因為你不知道,天下人都對你抱有巨大的期望!你看你皇爺爺,他的一個念頭,便可教這些人死無葬身之地!」
頓了一下,張安世又道:「和你一起幹活的人是誰?」
「小六兒……」
張安世道:「這小六兒……只你皇爺爺一個念頭,便可能失去生計,全家老小都要餓死。可他們現在最開心的時刻,也不過是能在煤場裡做工,能吃上這樣的飽飯。將來你若是成了你的皇爺爺,你想想看……你還敢糊塗嗎?」
朱瞻基打了個哆嗦,他腦海里浮現出小六兒的臉,想到小六兒樂滋滋的樣子,覺得這一切很虛幻,卻又好像真實無比。
張安世道:「他們所期望的,不過是出賣勞力而已,世道太平一些,少一點災難,所求的,也不過是這個,若是沒有這煤場,他們只會更慘,那你想想看,為何會這樣?」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能不可能……皇爺爺是個昏君……」
張安世道:「昏聵與聖明,其實是相對的,你若是覺得皇爺爺乾的不好,有本事你幹得比他強!可在此之前,你卻不能總是胡鬧任性,你想想看,你連文章都不肯好好地學,將來豈不是連奏疏都看不懂?又怎麼會曉得,下頭的人有什麼貓膩呢?你成日無所事事,想著這個沒意思,那個無趣,這萬千人將期望放在你的身上,這得有多可怕?」
朱瞻基低頭,悶悶不樂。
張安世又摸摸他的腦袋道:「瞻基是個有志氣的人,將來肯定會比你父親要強得多,所以才更需要去除心中的雜念,想著怎麼樣,才可不去做那些天怒人怨的事!快吃吧,吃完了,阿舅陪你睡,明日我帶你看看咱們的工坊。」
朱瞻基點點頭,此時他似乎在想著什麼,有些事,他想的還不夠透,卻好像內心深處,有一種東西被撞擊了一下。
尤其是小六兒他們,一個個感激涕零的樣子,可分明他們如此痛苦的活著……
這些揮之不去的畫面,讓他總是無意識地呆滯著一動不動。
…………
過了幾日,一封奏疏,送到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一看,臉色微微有些陰沉:「召翰林侍講學士陳言,侍讀周文章。」
亦失哈見朱棣神色不善,便忙點頭。
不久,陳言、周文章覲見,二人行禮。
朱棣道:「二卿所奏,可是如實嗎?」
陳言道:「陛下,皇孫這些日子,無心進學……臣……臣……本不敢為此進言,只是……只是……此事關乎皇孫,涉及國本,不敢不察啊。」
朱棣皺眉起來:「他是不是身體不好?」
陳言遲疑的樣子道:「臣……」
朱棣怒道:「有什麼話,直言無妨,在此期期艾艾個什麼!」
陳言只好道:「這些日子,皇孫本就無心進學,前兩日的時候,安南侯又帶皇孫出去遊玩了一兩日,皇孫便連書堂都不去了……皇孫身負社稷所望,倘若長此下去,臣擔心……再者……皇孫金貴,擅離東宮,這樣小小的年紀……」
朱棣瞥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道:「是有這麼一回事,不過這是皇后娘娘恩準的。」
朱棣便對陳言破口大罵:「你自己教不好皇孫,卻來怪別人?入你娘,平日裡你不是說你自己如何學富五車、桃李滿天下嗎?」
陳言:「……」
他只好不停叩首:「臣萬死之罪。」
朱棣道:「去將皇孫召入宮中來,朕好好教他。」
亦失哈不敢怠慢,火速去了。
朱棣隨即又開始對陳言破口大罵:「一群酒囊飯袋,朕要你們有何用?混帳東西……虧得你還是侍講學士。」
侍講學士在翰林之中,地位崇高,這翰林的主官乃翰林大學士,此後便是兩個侍講學士了,其下便是侍讀學士和侍講、侍讀、修撰、編修等等。
可以說,侍講學士品級看上去不高,在清流之中的地位卻是不低,清貴不可言,即便將來一隻腳邁入文淵閣,也不會讓人覺得意外。
陳言被罵了個狗血淋頭,戰戰兢兢不敢回嘴,生怕回一句,朱棣直接動手打人,朱棣可是有前科的,而且還有太祖高皇帝的遺傳。
兩炷香之後,亦失哈氣喘吁吁進來:「陛下,陛下……皇孫今日……也不在東宮……」
朱棣:「……」
亦失哈道:「說是今兒,又去棲霞尋他阿舅了,太子殿下說……不依他……他便哭哭啼啼……」
朱棣:「……」
陳言這時好像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陛下,你看,這真不是臣的過失啊,臣不敢言皇孫頑劣,只是……他成日與安南侯廝混一起,無心進學,這如何怪得臣來?」
朱棣這時有些詞窮了,只好罵道:「那臭小子出息了啊,子不教父子過,朕看他爹也不是個好東西,入他娘的太子,自家兒子也疏於管教。」
亦失哈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朱棣道:「他爹不管,只好朕這個皇爺爺來管了,將朕的鞭子帶上,去嚇嚇他,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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