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落幕(1/2)
「徐州糧商劉寬……」
「邳州縣舉人李曄……」
「邳州縣令韓……」
泰昌元年十一月十八,當冰雪降臨時,邳州北城門圍了上萬人,數百位淮北大飢的從犯被一一點名,隨後被錦衣衛如拖出來,如死狗般跪在了雪地之中。
上萬百姓用仇恨的眼神看著他們,怒火在積壓,口中在謾罵,手中也不停丟著石頭和泥巴,積雪。
伴隨著他們的名字被清點結束,負責監斬的刑部員外郎顧大章表情忽的一緊,下令道:「斬!」
「噗嗤……」
數百錦衣衛用不熟練的斬首大刀,瞬間揮砍而下,數百顆人頭如散落的彈珠般滾落雪地,鮮血染紅了一整片雪地,並釋放了百姓心中的一部分怨氣。
「好!」
「殺得好!」
「把他們餵狗!」
百姓的謾罵絡繹不絕,無數百姓衝上前來,錦衣衛連忙退後,隨後這數百人的屍首就這樣被百姓們用腳踐踏,用石頭、木棍猛砸,甚至還有人抓起屍體就咬。
食其肉、飲其血……
即便是這六個字,也無法形容經歷過淮北大飢的百姓怨恨。
半響過後、數百屍體沾滿了泥土,如爛泥一般、被直接踩入土中。
緊接著、他們的屍體被錦衣衛澆上火油,隨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百姓們一直盯著屍體燃燒的火焰,直到他們眼中的火焰慢慢熄滅……
「淮北死去的饑民就是這個結果嗎?!」
在屍體火焰熄滅的同時、邳州縣衙內,楊漣拿著手中的聖旨,看著上面的內容,雙手不停打顫,仿佛又蒼老了幾歲,質問著陸文昭。
面對質疑,陸文昭也只能硬著頭皮道:「宮裡的旨意就是這樣,南直隸接下來的京察需要交給張左都御史。」
「您和左僉都御史需要分別前往山東和湖廣進行京察。」
事情到此為止了……
皇宮裡面的意思很簡單,但楊漣卻久久不能平靜。
聖旨沒有用加急、距離定下淮北大飢和京察就此為止已經過去了三天。
這擺明了是朝里的人想等事情塵埃落定,才告訴他和左光斗,讓他們任命。
這樣的做法,讓他不敢相信。
淮北大飢、死了幾十萬人的重案,放在洪武年間、永樂年間都是要抄家滅族,甚至數萬人被追究的重案。
可眼下、它就這樣的草草結案,波及的只有淮安和徐州兩地的官員胥吏和糧商、士紳等寥寥兩千餘人。
儘管在今早、淮北大飢的主犯被送往了京城,按照律法凌遲而死,兩千從犯也在各地被斬首。
但其他收了銀子的外地官員,居然只落得了罷免的結果。
楊漣不敢相信、因此他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對陸文昭追問道:
「京中劉次輔他們沒有說什麼嗎?」
「劉次輔和韓爌韓大人都希望萬歲按照律法懲處姚給事中檢舉的官員,但萬歲思慮之後,還是決定將南直隸和浙江京察交給張左都御史和顧御史。」
陸文昭沉聲回應,而這一回應,讓楊漣老了幾歲。
他知道、如果劉一燝和韓爌都上疏了,那麼事情應該就能定下來,可眼下沒有定下來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們內部也出現了希望息事寧人的貪生怕死之輩。
這時,他腦中回想起了朱由檢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若是有一日先生身邊只剩下了佞臣,先生又該如何自處?」
一句話,當初以為只是玩笑,現在看來、偌大的清流之中,只有左光斗、劉一燝、韓爌等寥寥十數人與他作伴了。
他的身子不由佝僂了起來,而這時、左光斗也從外面走了回來。
「怎麼了?」
見到楊漣的模樣,左光斗心中出現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走到了楊漣旁邊,接過了聖旨快速閱覽。
這一看、他心中的怒意就被挑了起來,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生出一種悲戚之感。
生氣能解決問題嗎?不能……
他比起楊漣,沒有那麼頑固,更懂得分析利弊,但就是這種分析,才讓他眼下覺得吾道孤獨。
明明在京察期間,明明是他們掌握朝局走向,結果卻連作為魁首的幾人上疏要求用貪官污吏嚴查都做不到。
左光鬥眼下,只感覺曾經和自己談笑風生的「同僚」們,眼下的嘴臉是如此的可惡。
「唉……收拾收拾吧……」
說罷、左光斗把聖旨放在了桌上,轉身走入了旁邊的偏屋,準備收拾行李前往湖廣。
楊漣沉默不語,陸文昭也是一樣。
只是過了片刻,楊漣才突然緩聲開口詢問道:「殿下……沒有說什麼嗎……」
楊漣把最後的希望放在了朱由檢身上,只是陸文昭見他這模樣,有些不忍道:
「殿下說、這件事情他也無能為力,要想救百姓,只有忍耐到時機成熟。」
「時機成熟……」聽著這四個字,楊漣自嘲了起來,轉身走向了自己的偏屋,低聲喃喃自語道:
「時機成熟……可是、我還有多少時間呢……」
楊漣回了屋,只剩下了放在桌上的聖旨。
陸文昭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於心不忍,但下一秒、風塵僕僕的沈煉就走進了屋內,一臉疑惑道:
「大人怎麼叫我回來了?」
沈煉十分疑惑、四天前他出發,前天才趕到京城,還沒有調查出什麼消息,昨天陸文昭就叫他返回邳州,只留下了一個總旗的人馬繼續調查。
至於為什麼叫他回來,陸文昭則是示意他跟上,隨後帶著沈煉走出了縣衙,在後門處叫其他錦衣衛戒備後,才長嘆一口氣道:
「萬歲的意思是,淮北大飢所牽扯的南京官員,調查即可,不用緝捕歸案。」
「這麼一來、調你去南京就太過浪費了,我叫你回來,是一起來做丈量田畝,新設御馬監南場的事情。」
「承蒙大人信得過屬下,屬下一定竭心盡力……」沈煉作輯回禮,但在回禮之後,他小心看了兩眼陸文昭,又道:
「不過、這件事情,屬下做完之後就得去尋我大哥了。」
「嗯,放心,到時候我不會攔你。」陸文昭笑著拍了拍沈煉的肩,隨後對旁邊的千戶吩咐道:
「調北鎮撫司的一千人給沈煉,丈量徐州涉案官員、士紳糧商的田畝。」
「另外那些宅院府邸,不用等刑部的顧大人了,先抄家吧。」
「是!」千戶作輯,並沒有提出疑問。
說白了、眼下淮安和徐州的人已經成為了誰都不管的棄子,可能他們之中有被冤枉的人,但更多是罪有應得。
更何況、他們要做的是幫助自家殿下,幫助萬歲新設御馬監南場,南場弄得越好,他們的地位也就越高,越容易得到重視。
因此、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錦衣衛在陸文昭的指揮下開始抄家、並將最基礎的所有東西編撰成文冊,叫人快馬加鞭送往了京城。
當朱由檢得到這本文冊的時候,已經是泰昌元年十一月二十五了。
他在京城待了二十天的時間,只因為京察和淮北大飢的案件讓他離不開身,深怕自家好皇兄不小心錯殺了什麼人。
因此、他錯過了秦良玉領兵北上,好在過兩天秦良玉就會帶人輕裝南下,前來京城領取招募新軍的軍餉,到時候可以見上一面。
這麼想著、朱由檢也不由有點臉紅了,畢竟這就代表他又要薅好皇兄的羊毛了。
所以為了彌補,他只能希望淮安和徐州的貪官污吏和不法商賈能給點力。
勖勤宮內、他看著手裡初步統計的文冊,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緩緩打開。
略過前面一大長串表面話,朱由檢直接把目光放在了最後幾頁的抄家所得上。
【泰昌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所抄得髒銀五十六萬七千二百六十三兩八錢六分三厘。】
【山東府邸十三處,計六十四畝,河南府宅十四處,計一百零四畝,南直隸府宅三十六處,計六百二十七畝,浙江六處,計一百零九畝,江西五處,計八十九畝,北直隸……】
【總計府宅九十八處,計一千四百六十三畝,值銀約兩萬四千三百兩左右……】
【山東髒田五十六處,田契三萬九千四百畝,河南髒田二十七處,田契一萬五千三百畝,南直隸髒田五百九十二處,田契二百八十二萬畝,江西髒田……】
【總計髒田八百零七處,田契三百一十九萬三千二百畝。】
【共查抄藏糧一百七十二萬六千四百三十五石二十七斤。】
【此案牽扯官員九十六人,胥吏三千六百七十五人,糧商四十七人,牽扯親族兩千五百四十一人。】
洋洋灑灑三百餘字的總結還不算完,末了之後,陸文昭又補充道。
淮安境內淮安衛、邳州衛、徐州衛、徐州左衛等四衛三所未處理,臨近鳳陽府和兗州府這兩地攔截饑民的六個衛,兩個所也沒有處理
也就是說、一共是十個衛、五個所,總計是六萬一千戶軍戶。
按照明初衛所兵一人五十畝的數量來說,這十個衛五個所,所牽扯到的是三百零五萬畝軍屯田。
哪怕只算淮安府和徐州的四個衛,三個所,也牽扯到了兩萬五千四百軍戶,一百二十七萬畝軍屯田。
陸文昭在文冊末尾詢問了一下,對於十個衛五個所需不需要動手。
這個問題,在朱由檢看到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主意。
動!必須得動!
只要把這十衛五所吃下,加上徐州和淮安等地民田,御馬監南場就有六百多萬畝耕地,即便和佃戶七三分,再交田賦和加派銀,最少還能剩下五百萬石糧食的收入。
這十個衛五個所一定要動,但是在動之前,朱由檢需要去拜訪一個人。
英國公張維賢……
想到這個人,朱由檢微微眯了眯眼睛。
英國公張維賢,他掌握著五軍都督府、以及京營的人馬。
雖然在朱由檢他自己看來、所謂的五軍都督府和京營不過是土雞瓦狗,但他目前還不想和勛貴翻臉。
不過要和張維賢談清楚,就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情。
這次淮北大飢案件,有沒有南京勛貴的身影?
如果有、那麼這無疑是和平裁撤順天府、永平府衛所,以及徐州、淮安和鳳陽、等地衛所的最好方法。
想到這裡、朱由檢合上了文冊,將文冊遞給王承恩吩咐道:
「告訴陸文昭,好好給我調查淮北大飢中,有沒有勛貴的身影。」
「另外、把文冊送給皇兄,讓皇兄看看怎麼處理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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