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飢餓的盛世(2/2)
現在看來,他們是想積攢足夠多的資本來就藩,就是不知道、面對眼下已經被分得差不多的就藩地,這些人要前往哪裡就藩了。
「探查清楚他們的動向,我要知道他們想要前往何處就藩。」
「是!」陸文昭應下,並在見到朱由檢沒有其他交代後緩緩起身退出書房。
也在他退出書房的時候,朱由檢放下了茶杯,低頭繼續處理起了奏疏。
只是在他處理奏疏的同時,一份彈劾的奏疏卻映入了他的眼帘。
奏疏彈劾的人名讓朱由檢微微一愣,全因那上面寫著一個熟悉的人名。
孫傳庭……
「悲涼啊……」
當朱由檢看到孫傳庭名字的時候,伴隨著一聲嘆氣,數千里外的廣東惠州府龍川縣城外,一隻粗糙的大手將枯草般的禾苗提起。
禾苗輕而易舉的被拔斷,然而那乾巴巴的的土卻如鐵板般提不動。
大手的主人起身,露出的是坳黑的皮膚和滄桑的雙眼。
在他面前,是放眼望去十數萬畝絕收的田地,在他的身後是一條條乾涸的河渠。
河渠底部乾裂,深數尺而聞不到一絲水汽。
四周山脈盡數乾枯而死的樹木,整個世界昏黃,仿佛讓人去到了二十世紀初的西北大戈壁灘。
丟下枯草般的禾苗,孫傳庭心情沉重的轉身。
他遙望身後數百步的龍川縣城,或許只有城門口義診的吳有性師徒,以及排長隊的百姓能讓他感覺一絲溫暖。
「巡撫,龍川縣全縣絕收,只能指望您調撥糧食,或者以工代賑了。」
站在孫傳庭的旁邊,龍川知縣用乾裂的嘴巴說出請求的話,並深深作揖。
孫傳庭見狀扶起了他,瞧著二十餘歲的對方,心裡不免有些感嘆,大明朝還是有好官的。
「龍川縣的事情,我會向朝廷和戶部上疏,請求從琉球府調糧來以工代賑。」
「只是這龍川縣的百姓確實太多,如果每個縣都如此的話,便是朝廷有心,卻也無力。」
孫傳庭的話很直白,那就是想龍川縣的百姓遷移一部分出去。
只是對此,龍川知縣卻無奈的嘆氣道:
「下官又何嘗不知,只是此地百姓故土難離,大旱兩年,此地也不過遷出千餘戶,不足戶籍十分之一。」
「百姓不走,下官自然不可能趕他們走,不然怎麼對得起父母官的名頭。」
「……」孫傳庭微微皺眉,他看出來了,龍川知縣或許是個好人,但並不是一個好官。
這種節骨眼上,還在提及什麼所謂名聲的,非蠢既壞。
龍川知縣不蠢也不壞,他是純屬捨不得自己的名聲。
這麼看來,那些強行驅趕百姓前往舊港、交趾移民實邊的官員,反而是給了百姓一條活路。
例如龍川知縣這種,看上去是對百姓好,可一旦他解決不了百姓吃飯的問題,數萬百姓就要和他一起餓死在這龍川。
一時間,孫傳庭對對方的情緒也冷澹了不少,他看向龍川縣,沉吟後詢問道:
「龍川縣有多少百姓?」
「六萬七千三十七口,不算隱戶的話……」龍川知縣老老實實回應,而孫傳庭聞言則是微微頜首。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道:
「我會上疏朝廷,請朝廷從琉球府調十二萬石稻米前來,但就算以最快的速度,也需要兩個月的時間。」
「巡撫放心……」龍川知縣連忙作揖:
「縣裡雖然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但依舊有一萬六千石米,單純用來賑災的話,撐到兩個月後沒問題。」
「嗯……」孫傳庭瞥了對方一眼,不想揭穿對方好名的心思,側身越過對方後,向著其他田地走去。
龍川縣是他這兩年來踏足過的第九十四個縣,孫傳庭已經記不清自己下令拿下了多少人,又上了多少份奏疏,他唯一記得的,了解的就是不管他怎麼處理,百姓的生活環境依舊沒有改善。
大旱不退,所有早民都只能是勉強苟活。
朝堂上的那群人誇誇其談,說每個災民以工代賑能領取十五文錢,能買三四斤米,就覺得災民可以滋滋潤潤的活下去。
卻不想,三四斤米不是一個人在吃,而是一戶人家,七八口人在吃。
三四斤米煮成稀粥,也不過就勉強活下去罷了。
朝堂上捷報如歌,金銀堆山,可金銀變不了糧食,沒有糧食就養不活災民……
走到一條乾涸的河道面前,孫傳庭停下了腳步,他眺望這條曾經寬十數丈,深八九尺的河道,隨後走下河套,雙腿走在龜裂的河床上,心中百感交集。
隨他巡撫的幕僚跟了上來,稍微匯總了一下文冊後遞上去:
「巡撫,除了最後的潮州府沒去,廣東受災請撥發賑災糧的各府縣數額都在這裡了,合計八百二十七萬四千三百石整。」
「八百二十七萬四千三百石……」接過文冊,孫傳庭簡單翻閱,隨後才合上文冊長嘆一口氣:
「今年,我們向朝廷上疏幾次,索糧幾何了?」
「這……」幕僚愣了愣,隨後才作揖道:
「共上疏八十二次,索糧一千九百二十九萬六千餘石……」
「近兩千萬石……」孫傳庭沉吟,不由搖頭道:
「也不知道我這巡撫還能幹多久,殿下又能保我多久。」
孫傳庭話裡有話,顯然他多次索糧的行為讓很多人十分不滿,之所以沒有傳來彈劾的消息,都是被朱由檢給攔了下來。
只是過去這麼久,便是連孫傳庭自己都察覺到了,如果大旱再這麼繼續下去,恐怕朝廷想幫也沒有什麼能力幫了。
「巡撫何必杞人憂天呢?再說巡撫您是為了災民,又不是為了自己……」
幕僚看著孫傳庭的背影,有些心酸的開口。
「去歲國朝入糧不過四千萬石,我一人便用去一半,百官豈能容我?」
將文冊遞給幕僚,孫傳庭看著長滿乾草的河道,心裡如明鏡一般。
「即便殿下能護著我,恐怕這巡撫賑災的事情也干不下去了。」
「這賑災的事情,擋了多少人的財路,殿下或許不知道,但你我又豈能不知?」
孫傳庭反問幕僚,幕僚也被他問住了。
「下面的人有多少事情瞞著殿下?你我這次走來,看到了多少?」
孫傳庭走在乾裂的河床上,腳底傳來土皮被踩開裂的聲音:
「下面的人做官,哪怕是燕山的官員,實際上也是七分想著自己,兩分想著朝廷,最後一分顧忌在百姓面前的顏面罷了。」
「這賑災的事情,小到書吏,上到戶部,誰都有自己的心思。」
「我這巡撫若是干不下去了,那邊前往京城,把事情捅出來,把這群傢伙的麵皮揭得乾乾淨淨。」
「賑災這件事情,反正我上疏不公也為公,我上疏無私也有私。」
「既然這樣,早早把事情捅出來,大家都沒臉沒皮的互相攻劾好了。」
「只怕這樣,會把殿下的麵皮也給剝了去。」幕僚忍不住開口。
他這話,自然不是說朱由檢也摻和到了賑災貪污的事情里,而是指朱由檢下面的人有不少摻和到了賑災貪污的事情里。
「殺得一批,換幾年太平安穩,便是殿下也會覺得值當。」孫傳庭轉身向著岸上走去,幕僚見狀只能長嘆一口氣,跟了上去。
二人走到了城門處,此時天色已經偏黃,許多災民已經離去,而在城門口擺義診攤位的吳有性等十餘名師徒正在收攤。
「孫巡撫。」
見到孫傳庭過來,學子們對孫傳庭打著招呼,孫傳庭也勉強擠出笑意回應。
他走到了吳有性的面前,深深作揖道:
「又可兄……」
「伯雅……」吳有性見到孫傳庭來了,也合上了自己寫的醫術,對其作揖回禮。
孫傳庭瞥見那醫術,便忍不住詢問道:「這龍川百姓……」
「唉……」吳有性長嘆一口氣:
「還是那樣,都是吃的問題,若是都能吃飽,便沒有那麼多問題了。」
醫者父母心,飢餓惹百病……
吳有性知道百姓為什麼疾病纏身,但這個病他治不了。
「我已經向朝廷請求撥糧了,希望廣東的百姓可以挺到來年,來年大旱能減退吧……」
孫傳庭興許是多次聽到了這個結果,因此沒有嘆氣,只是默默說出了自己的安排。
「伯雅為百姓操勞了。」吳有性代百姓作揖一禮,孫傳庭也道:
「明日便要前往潮州府了,又可兄好好休息吧。」
「伯雅同樣……」
二人作揖回禮,隨後便一起收拾東西返回了龍川縣城。
只是那返程路上一高一低的句僂模樣,看的讓人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