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古蘭貝爾（2/2）
西方一派和平，人類團結一心共同抵禦著魔物，這其中的功勞九成都要歸結於他，但他並不滿足。
魔物、魔王終究不可信。他想要改變世界的狀態，想要讓人類真正掌控這個世界，甚至已經做好了和露米娜斯反目、死亡的準備。
只要向著他的理想推進一步，他甘之如飴，但季星的出現推翻了他一切的計劃，也讓他毫無辦法。
他連侍奉了千年的露米娜斯都不能完全信任，自然更加不信任利姆魯，但他所知道，只要眼前人插手，他無論做什麼都不可能成功。
面前的季星是和露米娜斯、和利姆魯完全不同層次的存在，是他燃燒一切也不可能匹敵的對象。
而最關鍵的一點是——季星是人類，這便讓他生不出絲毫敵意！
這一點季星是知道的，七曜被他清理了六曜，只剩下眼前的古蘭貝爾，不是因為這位原勇者可以得到什麼特殊的優待，而是因為他確實沒對自己產生過任何敵意。
哪怕是現在，自己拒絕了他話里話外的暗示，表示自己在利姆魯這裡很舒服，不打算改變，他也沒對季星產生一絲一毫的敵意。
因此季星不反感古蘭貝爾。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其實在任何世界都能用得上，種族紛雜的融合，其樂融融的世界是很難出現的，所以古蘭貝爾秉承的理念和理想也不無道理。
能貫徹自身理想與意志到這種程度的勇者，值得欽佩。
與之相比，古蘭貝爾旁邊的小丫頭就差了太多太多了。
瑪莉安貝爾似乎聽懂了季星與古蘭貝爾含蓄的談話內容，心想原來這段時間爺爺按兵不動，是想要暗中聯繫季星、與季星結盟。
這和她當初打算的用自身技能影響控制季星的計劃不同，但她也知道那很難做到，這樣做更省事。
於是她開口道：「不知道季星先生在被召喚前是做什麼的？」
季星搖頭一笑：「忘了。」
「……」瑪莉安貝爾一噎：「我早就聽聞季星先生售賣技能的傳說，據說您賦予那些冒險者技能後，只是讓他們在一年後向某些福利機構捐款，如今已逐漸兌現，真是功德無量，讓人敬佩。
但我有一件事不理解，您明明可以憑藉自身的能力獲得無數的追尋者，輕易站到世界的巔峰，為什麼似乎一點都沒有興趣？」
她嘗試勾動季星的欲望，獨有技貪婪者已經在悄然運轉。
這並不是在嘗試控制季星，她也聽說過季星戰勝灼炎龍並坐過纜車，雖然對自己的技能有信心，但她覺得想控制季星必須有漫長的過程，那一定會被季星發現，不能冒進。所以她只是想要把握季星欲望的脈絡，掌控談話的主動權。
就像她無數次做過得那樣。
古蘭貝爾沒有阻止，甚至沒在意，而是又低頭享用起其它菜品。
這個時候，洋娃娃般的瑪莉安貝爾忽然開始顫抖。
她的瞳孔隨之放大，仿佛眼前出現了一隻猙獰惡鬼，身上快速滲出汗水，衣衫都被打濕，直到從椅子上跌落，劫後餘生般喘著粗氣。
房間裡沒有人對此露出異色，包括古蘭貝爾。卡嘉莉嘴角略微勾起不屑的弧度，又恢復知性秘書的狀態，為季星盛了一碗湯。
「您請用，季星大人。」
「嗯，你也坐下吃吧。」
季星笑笑：「希瓦娜，古蘭貝爾，你們要喝湯自己盛，這個魚丸湯比野生菌湯還要鮮，鮮好幾倍，保證你們喝過就不會忘。」
「是嗎，那老夫可不客氣了！」古蘭貝爾起身，見希瓦娜動作更快些，讓了三秒才盛湯坐下。
四人安靜地品嘗著美味的海鮮盛宴，古蘭貝爾時不時地發出兩聲讚嘆，希瓦娜則低頭只顧著吃，好像要彌補之前一段時間的辛苦。
坐在地上的瑪莉安貝爾好似被人遺忘，半晌才戰戰兢兢地爬起，雙腳幾次打滑，甚至沒有尿褲子都是她兩世為人的積累。
『那、那到底是什麼？』
在用技能窺測季星的那一刻，她的心神就進入了一片黑洞中，其內似乎孕育著無邊的惡意，對權力的貪婪、對美色的貪婪、對金錢的貪婪、對整個世界的貪婪……
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巨量的貪婪，甚至說轉生的十年中她感受到的貪婪相加，都不如這次看到的一角！她的技能被那股貪婪瘋狂地吸引，連帶著她的靈魂都沉入了無底的深淵，被貪婪吞噬！
為什麼？這真的是人類？！
她瘋狂地想要逃出這個房間，最終勉強地克制住自己，爬上了椅子，低頭失神喘息。
見她的模樣，古蘭貝爾終究有些不忍心，放下筷子嘆道：「麻煩季星先生給她上這一課了，想來瑪莉安貝爾之後會長記性。」
「我什麼都沒做。」季星笑道。
古蘭貝爾點頭，輕輕摸了摸瑪莉安貝爾濕透的腦袋：「這是我的過錯，瑪莉安貝爾。因為我需要你的能力，所以一直沒有教過你一個道理，一個這個世界與你來自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的道理。
數量面對質量，是無效的。
一個頂級戰力是一百萬個普通戰力都無法取代抵消的，季星坐在這裡，就已經是世界的巔峰了。」
「從出生就有記憶的你從小就操控了無數人，但你可曾記得三歲是見到我，為什麼沒有操控我？因為你知道你做不到，你說我的意志能夠克制住我的『貪婪』。
但這些年太過順遂，你已經忘記了曾經了解的事。力量越強的人擁有越強的欲望，相對而言就有著越堅韌的意志，除非他已經淪為欲望的奴隸。我想你在他身上看到的欲望或許……要有老夫十倍吧？」
瑪莉安貝爾沉默，十倍？
「你問我為什麼這段時間沒有動作，那是因為老夫原本的計劃也就是讓最強勇者重生而已。」古蘭貝爾搖搖頭：「老夫的勇者之心已經被這些年的生活污黑，意志已經無法克制自己的欲望，也無法確定接下來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我想讓克羅諾亞復甦，讓她以力量震懾住魔王們，至少保證人類公平的生存環境，僅此而已。」
「你……一直在騙我？根本不想讓羅佐一族成為世界的主宰？」瑪莉安貝爾聲音艱澀道。
「不，老夫確有這樣的理想。」古蘭貝爾道：「但……那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罷了。」
「技能商人季星的出現，在今天之前讓老夫又喜又憂，實話說，季星……」他看向季星：「老夫可能永遠也無法理解你身為人類為什麼可以毫無顧忌地與魔物魔王為伍，但今日一見倒也讓老夫放心。
如果有朝一日人類被魔物所欺壓，你不像會袖手旁觀的人。有你在，克羅諾亞已不是必要，你非勇者，但也足以為人類再續千年的和平，到那時……誰知道呢。」
瑪莉安貝爾暗生怨憤，明明說好一起做人類的主宰，你竟然在暗中做什麼勇者、英雄？！
但留意到季星眼神投來時，她頓時身體一縮，瑟瑟發抖，來自上輩子的優越感消弭殆盡。
季星搖搖頭道：「這孩子你得好好教育了。還有一點，利姆魯也是轉生者，轉生成魔物的人類，你可以試著去相信她。」
「……她也是轉生者？」古蘭貝爾一怔，表情逐漸複雜：「原來如此，但信任她與否並不重要，最可笑的是，我對人類也沒有信心。」
像他這樣的種族主義者很多，這個魔物王國真的能和平下去嗎？真的能讓魔物和人類誤解消弭嗎？
他並不對此抱有樂觀，對於轉生成魔物的利姆魯也無法放心。雖然傳言是說法爾姆斯王國的兩萬軍隊被暴風龍所滅，但知道利姆露覺醒的古蘭貝爾最清楚具體情況。
哪怕是法爾姆斯先行入侵的，但怎麼保證未來不會還有這種事？魔物想要成為魔王需要獻祭一萬個人類靈魂，這就是天然的對敵！
就在這時，這間包間的房門又被噠噠敲響，古蘭貝爾轉頭，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季星，你找我……嗯？」
匆匆而來的日向一滯，猛地提起警戒：「古蘭貝爾？！」
這傢伙可是在兩個多月前籌謀了不利於露米娜斯大人的事情後就不知去向了，竟然敢來這裡？！
古蘭貝爾也愣了下，旋即蒼老的眸子裡閃爍精光，驚訝道：「勇者之卵？日向，你什麼時候獲得的勇者資質？不，你……什麼時候原諒的過去的自己？」
這傢伙……日向臉色冰寒，古蘭貝爾竟然知道之前的我未放下的負擔，他怎麼知道我的秘密？！
古蘭貝爾未在意她的敵視，怔怔出神了幾許。坂口日向是他作為七曜期間最看好的接班人，但其心靈的缺陷也實屬明顯，這兩年他漸漸都不抱希望了，可今日一見，竟不知不覺地走出了過去的陰影？
是技能商人的幫助？
或有其它的原因？
他想起日向兩次來襲利姆魯，想起之前季星的那句話：『你可以試著去相信她。』於是古蘭貝爾忽然沒頭沒尾地問：「日向，你覺得魔王利姆魯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日向皺眉，未答。
但古蘭貝爾已得到了答案。
之前對魔物最不留情的日向猶豫了，就是答案！他臉上的皺紋舒張，忽然笑了起來：「哈哈哈……」
「哈哈哈哈！」他越笑越開懷，越笑那老邁的聲音越年輕。
在此同時，他蒼老面容快速蛻變，身軀也似變得更加挺拔，從耄耋老者，快速蛻變為外表看只有二十歲許的青年，鋒芒畢漏！
日向大為震驚：「你……解開了露米娜斯大人的『賜福』？！你瘋了嗎，古蘭貝爾！」
勇者可以轉生，但並不能一條命就擁有千年壽命。古蘭貝爾能存活至今，是多虧了露米娜斯賜予的力量，可如今他卻把那股力量排除體外，恢復了青春的容貌，卻也意味著他的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雖然沒有得到我期盼的最佳答案，但老夫已經尋找到了一個或許會讓世界更加完美的未來，而這個未來並不需要老夫，老夫也早就累了。」古蘭貝爾聲音清朗。
默默居於露米娜斯麾下，活躍千年守護人類千年的勇者古蘭貝爾於此時卸下了勇者的重擔！
他只剩下最後一件事想做，那就是教好『孫女』。於是他拉起瑪莉安貝爾的手，穿過日向身旁，朝日向讚許地點了點頭，遠去。
日向忍不住問：「季星，發生了什麼？古蘭貝爾怎麼了？」
「又一個井澤靜江吧，比井澤靜江過得更加辛苦的人，決定放心地放下一切，享受晚年時光。」
季星評價了一句，指指座位。
「坐，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