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4章 硃筆輕描忠骨血,高台獨咽萬古灰(2/2)
曹操是懂『政治』的,所以他知道,在某些時候,必然是需要『妥協』。
沒有所謂的黑和白,只有五十度的灰。
荀彧將這個調查報告上報到曹操這裡,也是證明了荀彧不想要揭開這個腐爛的傷口。
荀彧雖然是一流的智者,但並不是世間少有的大勇之人。
敢對於自己身上腐朽下刀,並且懷著不活就死的大勇氣者行列里,絕對沒荀彧的位置。
那麼曹操呢?
早年他有的。
但是年齡越大,這一份的勇氣就越來越小,越來越少。
曹操他最後下達的指令,也同樣證明了曹操當下也不敢揭開這腐朽的傷口……
甚至是開始了自我的麻醉。
曹操看著荀彧離去,然後起身,緩緩的走出大帳,登上了一盤的高台,拒絕了典韋的跟隨,也沒有讓其他人一起上瞭望的高台。
天際茫茫。
黃沙漫漫。
當年反董聯軍之地,如今曹操獨處之所。
昔日高歌,盛宴,觥籌交錯的身影消失了,現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曹操披著陳舊紅黑披風。
亂風吹拂著曹操花白的頭髮,即便是頭上絢麗且貴重的進賢冠,也壓不住紛飛的零散。
往事如煙。
紛亂的思緒涌動在曹操心頭。
這一路走來,他成功了麼?
或許吧……
『夫獨立臨高台兮,
觀四野烽燧未衰。
兵甲北顧兮飛塵蔽日,
王師西望兮戰鼓如雷。
本欲執長策兮清寰宇,
奈何……』
曹操的聲音低了下來,混雜在風中,與旌旗招展的獵獵混在在一起。
有些人看見了曹操在高台之上,似乎想要探頭探腦過來聽一耳朵,但是走沒兩步就看見了在高台之下冷眼肅立的典韋,便是縮了一下腦袋,裝作自己是打醬油經過的……
典韋微微抬頭,看了在高台上的曹操身影一眼。
他聽不懂曹操在說一些什麼,但是並不妨礙他猜測到曹操現在心情不好。
典韋揮揮手,讓手下的護衛散開一些,將這裡的空間留給曹操。
或許,也正是因為他不懂曹操的這些詩詞歌賦,所以曹操才會在他的面前毫不避諱的吟誦。
『忽聞捷報兮自南荊,
奪堡克險兮振軍威。
金章耀甲兮頒厚賞,
凱歌入雲兮酒盈卮。
哈哈!
哈哈……』
曹操挑著眉毛,哈哈笑著,不知道是在笑什麼。
或是笑旁人,也或許是在笑自己。
『何故撫膺兮心若墜?
何故攬鏡兮鬢先摧?
文若垂目兮避吾問,
元嗣緘口兮血染衣!
舊部噤聲若寒蟬,
族侄辭色盡游移!
吾知之!
汝知之!
天地知之!
唯有百姓兵卒愚蒙之……』
曹操一邊輕輕拍打著高台的憑欄,一邊搖頭晃腦,似乎沉浸在某種想像之中,抑或是自我的審視和感慨裡面。
他想起了驃騎大將軍斐潛對於寒門的態度,也想起斐潛的那些制度,科舉,度田,限制士族舉薦,對於經文的求真求正等等……
原本一些他明白的,但是也有一些他不明白的。
曹操打著節拍,似乎在遠處的煙塵和飛雲之際,看見了年輕的自己,也看見了當年飛揚跋扈,和他一起指點江山的其他人……
而現在麼……
『華服之下,必有癰疽之潰!
頌聲之中,焉無蛇鼠之窺?
昔懸五色棒,
誓滌濁浪以正綱維!
豪強股慄兮,
百姓稱快兮,
彼時少年膽氣,可裂金石!
壯哉!
啊……
惜哉……』
曹操抬起頭,蒼髯在空中隨風飄蕩,臉上呈現出了極其複雜的表情,似乎是在惋惜,是在感慨,也像是在希冀,抑或是在驕傲……
似乎任何簡單的詞語,都不能完全合適的描繪出曹操當下的想法,也不能描述出此刻他的心情。
『位極人臣,
權傾九鼎,
反見蠹蟲蝕梁基!
非目盲兮,
不能察其跡,
非耳塞兮,
豈未聞其私?
強敵環伺如群狼眈眈,
朝堂維繫若累卵危危!
若揭此瘡痂兮,
恐狂瀾崩堤,
若究其本源兮,
必禍起蕭牆!
嗟乎!
知瘡癰在腠理,負青冥而銜碑!
忍濁流之橫溢,飾捷報以自欺!
酬勛表下埋忠骨,
慶功宴上泣血卮!
當年洛陽執棒手,
而今卻是執硃筆,
胡寫……
荒唐辭!』
曹操張開雙手,衣袍袖口鼓風而起,似乎整個人都龐大了一圈。
在那風的盡端,在那關山的另外一邊,可曾有人也和他一樣,在愁苦,在憂慮,在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我的現在,是不是你的未來?
『暮雲沉沉兮壓城闕,
朔風烈烈兮卷旌旗。
豈無長戈掃寰宇?
回首不見少年麾!
清平之志猶在耳,
銅雀台高……
骨已悲!
老驥空存千里志,
轅下槽內……
碩鼠肥!
此痛何如?
此恨何極?
唯對長河落日,
獨咽……
萬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