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7章 冰雨裹創存虎旅,泥途斷腸爭鬼門(2/2)
必須輕裝前進,不能為累贅所拖累!
出了問題,責任在你們這些執行者身上!
張屯長身體一僵,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軍侯也只是壓力的傳遞者,上面還有更高的軍官,最終的壓力來自於中軍的荀惲,甚至遠在謀劃的荀彧。
這就是大漢山東所習慣的制度,上層制定宏大的戰略目標,下達不容置疑的軍令。中層軍官負責傳達和督促,他們往往只對命令本身負責,對如何完成命令的具體困難視而不見,或者將壓力原封不動地轉嫁給底層。而底層軍官和士兵,則成為執行這冰冷命令的直接操刀手和犧牲品。
為了大局,個體的犧牲被視為必要的代價,無人關心這代價是否合理,過程是否痛苦。
沒有解釋,沒有補償。
每一次的遲到都在盡力謳歌,但是每一次都不會說還有多少人依舊在遲到的路上。
『對不住了……兄弟……』
張屯長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通紅的血絲,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狠厲,『把他們……抬到……抬到那邊的岩石後面去!』
他避開了劉二絕望的目光,也避開了其他傷兵哀求的眼神。他甚至都不敢明說『丟下』,只能用『抬到岩石後面』這樣自欺欺人的話來掩飾。
幾個沒有負傷的曹軍兵卒,默默地、近乎粗暴地抬起那些無法行動的傷兵,深一腳淺一腳地將他們拖拽、安置到山道邊緣一處岩石後面。
動作間難免牽扯傷口,引發更悽厲的慘叫。
沒有人留下來照料他們,留給他們的,頂多就是一兩個同樣被雨水泡脹、冰冷僵硬的雜糧餅和灌滿渾濁雨水的皮囊。
『走!』
張屯長几乎是吼出來的,帶頭往前,不敢回頭。
他身後的士兵們沉默地跟上,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那些被遺棄在冰冷岩石後的傷兵,有的發出微弱的哭泣,有的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們的結局已經註定,在寒冷、感染、飢餓和絕望中慢慢死去,成為這場宏大棋局中無人問津的、冰冷的數字。
……
……
一天一夜,雙方的體力都在流逝。
雨水停停落落,但是整體上來說是漸漸停止了。
驃騎軍依靠著輪換休整、油布包裹、薑湯藥散和相對充足的乾糧,雖然士兵們依舊疲憊,眼中布滿血絲,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著,風寒傷兵也陸續出現,但整體建制完整,士氣雖低落卻未崩潰,核心戰鬥力尚存。
他們像一群在泥潭中打滾後的狼,雖然皮毛狼狽,腿腳也沾染了泥水,但獠牙猶在。
然而,司馬懿所預想中曹軍崩潰退卻的場景並未出現!
這讓司馬懿頗為意外。
正常來說,曹軍原本士氣就不高,不可能在這種惡劣環境之下,依舊堅持,可偏偏曹軍就是不退,死死卡住了幾個山道要點,並且不停的追擊。
司馬懿再次冒險登上一處視野稍好的陡坡。透過迷濛的山間霧氣,他發現曹軍的隊伍確實變得稀疏了許多,行進的速度也慢得像蝸牛,士兵們互相攙扶著,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隨後而來的曹軍兵卒的戰術變化,也讓司馬懿開始察覺到了一些異常。
這些曹軍甚至像是故意送死的棋子,目的就是為了『填塞』住這些山道要點。他們不再追求殺傷多少驃騎軍,甚至不再追求完全堵住道路。
曹軍也學『壞』了,他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在製造障礙。
一處濕滑得幾乎無法站立的陡坡,他們用砍伐的樹木和搜集的亂石堆砌障礙,設置絆索,只求讓驃騎軍通過時摔個人仰馬翻,耽擱時間;
一條湍急的溪流,他們破壞掉原本簡易的木橋,甚至故意在淺灘之處堆積雜物製造小範圍的『拒馬』,使得通過更加的困難。
但是驃騎軍和曹軍之間,具備著一條裝備與後勤的鴻溝。
驃騎軍的油布、藥粉、薑湯,是優良後勤軍事制度之下的個體防護,是提高生存率的保障。
而相對的,曹軍只能通過遺棄傷兵來解決傷亡問題……
在驃騎軍的體系中,普通兵卒的價值被相對完善的制度保護著。
在曹軍的體系里,普通士兵在宏大目標面前,其個體生命價值被無情地壓縮、乃至抹去。
曹軍之前有龐大的人數,可以隨意的『犧牲』,但是現在曹軍的數量在不斷的衰減,『犧牲』所帶來的負面效應,也漸漸地讓曹軍支撐不起了。
司馬懿發現了這個問題。
既然如此,那麼曹軍都到了這種地步,為什麼不退?
這些曹軍是在堅持著什麼?
或者說,曹軍因為什麼才在堅持?
忽然之間,司馬懿意識到了一個被他原先忽略的要點……
他,不是曹軍的首要目標!
也不對!
嚴格來說,應該是他從廢棄軍堡,飛狐堡的包圍圈跳出去之後,荀彧就轉移了作戰的重點!
之前表現出來的要死命追殺,要將司馬懿所帶領的主力包圍吃掉的架勢,其實是在『虛張聲勢』!
能追上吃掉,就自然最好,追不上,就堵住山道!
通往鬼哭隘的山道!
這個念頭如同九幽寒冰,瞬間凍結了司馬懿的血液!
之前的遺棄傷兵、減員不退,並非曹軍支撐不住,而是荀彧在用這些曹軍士兵的性命和血肉,在泥濘和寒雨中,為鬼哭隘那邊的主攻戰場爭取那決定性的分秒!
曹軍在這裡每拖住他司馬懿一刻,鬼哭隘陷落、整個嵩山防線崩潰的風險就呈幾何級數增加!
『中計了!』
司馬懿猛地睜大眼睛,他之前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得計』,或許都在對手的意料之中!
他被荀彧玩弄於股掌之間,寶貴的時間,正在這冰冷的雨水中飛速流逝!
一股被徹底愚弄的屈辱感和對失控局勢的巨大恐懼,讓司馬懿頓時感覺有些窒息。
鬼哭隘危險了!
司馬懿之前的戰術判斷,是基於曹軍對他的『仇恨值』極高來進行推斷的,畢竟折損在司馬懿手中的曹氏夏侯氏將領足夠支撐這一點,所以一旦司馬懿暴露在外,必然會引來曹軍的死命追擊,故而司馬懿以自己為誘餌,引誘曹軍的追殺,試圖用非戰鬥減員來殺傷,拖垮曹軍。
這個戰術本身沒什麼問題,但現在的問題是曹軍的指揮官現在姓『荀』!
除非司馬懿現在就斬殺了荀惲,否則荀彧對於司馬懿談不上什麼徹骨仇恨……
即便是現在司馬懿設計殺了荀惲,也依舊沒有用。
『來人!』司馬懿當即傳令,『讓王軍候來見我!』
司馬懿決定,他要讓王軍候裝作是他的模樣,繼續在這裡吸引拉扯曹軍追擊部隊,然後他自己要帶著山地兵,繞過曹軍封鎖線,趕赴鬼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