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8章 褐蟒吞天血雨漫,驚雷破弈鬼哭寒(2/2)
中路好不容易打開的缺口,在守軍亡命的堵塞和那恐怖散彈的覆蓋下,重新變成了吞噬生命的絞肉機!
荀彧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千算萬算,算準了司馬懿主力的動向,算準了守軍的兵力,甚至算準了雨天對常規武器的影響,卻萬萬沒料到,驃騎軍竟然能在雨天使用火炮!
整個攻勢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鐵壁,瞬間停滯、崩潰!
趁著這短暫的、由恐懼和混亂製造的喘息之機,隘口內原本搖搖欲墜的驃騎守軍陣線重新爆發出驚人的戰鬥意志。在軍校的帶領之下,驃騎兵卒用長矛將缺口處哀嚎的曹軍傷兵和混亂的曹軍兵卒向外砍殺,推搡,驅趕。
更多的驃騎士兵扛著雜木,石塊,瘋狂地堵塞被撞開的缺口!
在後方的弓弩手,雖然弓箭弩矢威力大減,也抓住這個機會,向混亂擁擠的曹軍人堆里傾瀉著箭矢和弩矢。
曹軍的進攻被打退了。
雖然說,火炮的硝煙在雨水中迅速消散,但恐懼的陰雲卻籠罩在每一個曹軍士兵心頭。他們看著隘口內重新豎起的、更加猙獰的臨時障礙,聽著同伴在泥水中痛苦的呻吟,感受著那仿佛隨時會再次降臨的『天罰』,進攻的勇氣如同被雨水澆滅的火焰,迅速消散。任憑軍官如何怒吼、鞭打,士兵們只是畏縮不前,甚至開始向後蠕動。
荀彧站在岩洞口前,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
他望著前方陷入巨大混亂和恐懼的戰場,望著那道重新變得堅固的隘口防線,心中一片冰冷。
他精心策劃、用無數士兵性命在泥水中拖延時間才爭取到的寶貴戰機,被這幾聲在雨天顯得格外詭異和恐怖的火炮轟鳴,徹底打亂了節奏!
他引以為傲的智謀,他精妙如弈棋的調度,在這幾門依靠硫磺硝石之力的鐵筒面前,竟然顯得如此脆弱可笑!
司馬懿的主力……
隨時可能趕到!
雖然說荀彧派遣了韓浩,曹義,甚至是自己的孩子荀惲去包圍伏擊司馬懿,但是荀彧同樣也不能確定三人一定可以剿滅司馬懿,亦或是將司馬懿拖住……
現在,都已經打到了這種程度,鬼哭隘卻依舊牢牢地扼在驃騎軍手中。
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對局勢失控的憂慮,如同這無邊的雨幕,沉重地壓了下來。
荀彧知道,他必須立刻做出決斷,是頂著巨大的傷亡和心理壓力,強令部隊在『雷法』的陰影下繼續強攻?
鬼哭隘前,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泥濘的山道,也沖刷不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曹軍士兵的屍體層層迭迭,在狹窄的隘口通道上堆積,泥水被染成了暗紅色,又被新的雨水沖淡,形成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溪。
傷者的哀嚎在雨聲中此起彼伏,如同地獄的輓歌。
荀彧站在岩洞口,雨水順著他的頭冠往下流,滴落在冰冷的甲葉上。
他的臉色比這陰沉的天空更加難看。
前方傳來的不再是高昂的喊殺,而是恐懼的尖叫、絕望的嘶吼和軍官歇斯底里的咆哮。
荀彧緊抿著嘴唇,長髯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飄逸。
撤退?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強行掐滅。
撤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韓浩、荀惲在泥濘血水中拼死阻擊司馬懿主力的犧牲白費!
意味著曹羲的狼狽、無數被遺棄傷兵的絕望都失去了意義!
意味著他精心設計的聲東擊西、調虎離山的連環計,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這一切犧牲,難道就因為這幾聲炮響而付諸東流?
下一次機會,不知要等到何時,不知要填進去多少人命!
更重要的是,錯過這次司馬懿主力被調離的千載良機,再想強攻鬼哭隘,付出的代價將難以想像!放棄鬼哭隘,就等於放棄了太谷關,放棄了叩開河洛的最佳時機!
『不能退!』
可是……
如果不退,就意味著……
臨時的岩洞內外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洞外的雨聲、混亂的叫喊聲。
傳令兵和親衛們屏住呼吸,看著他們的軍師,他們的令君。
荀彧的背脊依舊挺直,但手卻有些微微顫抖。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素來溫潤睿智的眼眸深處,只剩下一種無奈的抉擇。
他荀文若,自詡算無遺策,運籌帷幄,現在面對小小的鬼哭隘,竟被逼到了要用最原始、最野蠻、最無謀的方式去奪取勝利的境地!
這與他畢生追求的『上兵伐謀』之道背道而馳,更是對他智慧的徹底否定!
可是荀彧在當下,不得不自我否定!
荀彧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聲音冰冷如鐵,穿透雨幕,『傳令!擂鼓!死戰!各部將官聽令!集中所有兵力!目標隘口缺口!不惜一切代價,輪番進攻!怯戰後退者,督戰隊立斬!第一個沖入隘口者,官升三級,賞百金!』
他不再追求精妙的調度,此刻唯有以命填壑,用最原始、最殘酷的方式,壓垮守軍最後的意志和那該死的,能在雨天使用的火炮!
精妙的調度,變成了當下血肉的瘋狂。
命令下達了。
那精妙的進攻計劃,現如今湮滅在冰冷潮濕的空氣中。
取而代之的,是洞外驟然響起的、急促得如同催命符般的死戰鼓聲!
每一聲鼓點,都敲在荀彧的心上,也敲碎了他盡力維護的君子顏面上。
『咚!咚!咚!咚!』
沉悶、急促、帶著死亡催促意味的戰鼓聲,如同喪鐘般在曹軍後方擂響!
督戰隊手持環首刀,眼神冰冷地站到了後退士兵的面前。
羊群的習慣,再一次的在曹軍兵卒之中體現了出來。
後退是死,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在死亡的巨大壓力下,曹軍士兵的恐懼被暫時扭曲成一種絕望的瘋狂。
『殺啊——!』
『衝進去!殺光他們!』
被逼到絕境的曹軍士兵,爆發出困獸般的嘶吼,再次如同潮水般湧向那死亡隘口!
這一次,曹軍的攻勢更加混亂,也更加瘋狂,完全是用血肉之軀去衝擊那重新構築的死亡防線……
但是,也很有效。
隘口內側,硝煙尚未完全散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血腥,令人作嘔。負責防守的軍校看著下方再次洶湧而來、面目猙獰的曹軍,不由得嘶吼道:『火炮!快!裝填散彈!!』
炮手們已經很忙碌了。
雨水的滲透讓炮膛內部異常濕滑,火藥也變得有些粘膩。
他們用油布儘量遮蓋,用通條快速清理炮膛,將分裝好的火藥包和用油布裹緊的散彈塞入炮口。
『點火!』
『嗤……』
『轟!轟轟!』
又是一片的金屬風暴,蜂擁而上的曹軍兵卒再一次被打退了。
但是很快,曹軍兵卒在督戰隊的敦促下,又再一次的組織了新的攻擊波次……
荀彧站在岩洞之處,每一次炮響,都像一記耳光抽在他的臉上。他看到,那些他本可以用更巧妙方式保全的士兵生命,此刻正如同廉價的柴薪,被投入那名為鬼哭隘的熊熊烈焰之中,只為燒開一條通向『勝利』的血路。
即便是拿下了鬼哭隘,這也不是他原先設想的那種勝利。
荀彧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這是用他智囊的尊嚴和無數士兵的性命換來的,一場充滿血腥和硝煙味的……
恥辱的勝利。
當年他說,君子當『化物、順天、利民、定俗』,可是他荀彧在當下,又有哪一樣是做到了?
君子……
無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