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5章 霧雨障目燈影亂,血雨腥風棋局新(1/2)
細雨紛飛,似乎是無休無止一般。
嵩山南麓的每一寸土地都吸飽了水分,踩上去便是一個渾濁的泥坑。
山間的霧氣與低垂的雨雲糾纏在一起,視野被壓縮到百步之內,更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整個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一隻巨大的、濕漉漉的倒扣的碗裡。
雨點敲打甲冑、樹葉、泥地的聲響,夾雜著踩踏泥濘聲,單調重複著。
王軍候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好歹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他帶著麾下的軍卒正沿著一條勉強能辨認出是路的泥濘山溝,緩慢地向宛城方向『挺進』。
速度比預想的還要慢。
甚至都不用王軍候『假裝』。
沉重的皮靴陷入爛泥,拔出來都費勁,更別提保持嚴整的隊形。
很多人乾脆脫下了鞋,光著腳在泥地裡面走。
士兵們低著頭,努力在濕滑的地面上尋找落腳點。
『軍候,斥候撒出去了……前出五里,左右各三里……』
一名親兵湊近,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
王軍候點點頭,沒有言語。
他抬起頭,掃視過眼前山坡和遠處的山巒,看著那被雨水沖刷得油亮的山壁和茂密的、滴著水的叢林。
在這種天氣之下行軍,簡直就是噩夢。
但是也有一點好處,就是所有的遠程武器,都被極大的抑制了……
他跟著司馬懿也有一段時間了,他清楚這次任務的分量。
不是救援,而是誘餌。
曹軍,肯定在前方的某處等著他。
時間在沉悶的雨聲,以及艱難的跋涉當中流逝。
突然,前方左側遠處的山林里,傳來幾聲短促尖銳的唿哨!
緊接著,是幾聲兵刃撞擊的脆響,還有壓抑的怒喝和悶哼,很快又歸於沉寂,只剩下雨聲。
王軍候猛地止步,抬手示意全軍停止。
整個隊伍瞬間凝固,只有雨水沖刷的聲響和粗重的喘息。
『報!』
一名斥候從側翼的灌木叢中鑽出,渾身濕透,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血痕,眼神卻異常明亮。
『左前方三里外發現曹軍!約五百步卒!正在構築拒馬陷阱!屬下小隊與其游哨遭遇,斬首三級!自傷一人!觀其旗幟,似是曹羲所部前哨!』
『拒馬?陷阱?』王軍候眼中精光一閃,『果然如將主所言!曹軍有埋伏!曹軍當下位於何處?』
『正是通往宛城山道與繞行飛狐堡小徑的岔路口!』斥候伸手回指,頗為肯定的說道,『再往前一些,便是地形險要之處!兩側陡峭,正面狹窄!』
『好!』王軍候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按司馬將軍令!我們先往前,裝作發現埋伏,便是鳴金後撤!都演得像點!』
片刻之後,山道當中尖銳刺耳的金鉦聲陡然劃破雨幕的沉悶!
『撤!快撤!有埋伏!』王軍候扯著嗓子大吼。
原本就有些散亂的隊伍瞬間炸開,前隊變後隊,但是在轉換過程當中,兵卒卻因泥濘擁擠一時難以轉身,兵卒多少有些推搡擁堵,都不用特意裝作行走困難……
王軍候將幾面旗幟歪斜地丟棄在泥水裡。
一行人踩踏得山道泥漿四濺。
整個場面混亂不堪,仿佛一支驟然遇伏、魂飛魄散的潰軍。
……
……
就在王軍候部『倉皇』後撤的同時,距離分叉口不遠的一處密林高地之中,曹羲身披重甲,雨水順著甲葉的縫隙不斷流淌,讓他感覺渾身冰冷粘膩,極不舒服。
他目光死死盯著下方泥濘山道上那支『狼狽不堪』的驃騎軍。
『將軍!賊兵退了!陣型已亂!正是追擊良機!』
身旁的護衛興奮地低吼。
曹義卻沒有多少興奮的模樣,他遲疑了一下,指著那些退去的驃騎兵卒,『你覺得他們是真敗了?』
護衛愣了一下,『將軍,你這是……』
『令君之前密令……』曹義搖了搖頭,『還真被令君料中了……令君有言,這司馬狡詐成性,若不戰而退,必然有詐……』
曹義原本還不太相信荀彧的密令所言,畢竟他是前線指揮,這都還沒有作戰,雙方都沒接觸,荀彧怎麼就能表示驃騎軍會『不戰而退』?
結果還真是如此!
雖然說之前有驃騎軍的斥候小隊進行了接觸和交戰,但是那能算什麼?
現在沒打起來,甚至曹義都不確定自己手下的兵卒是不是真的就被驃騎軍給發現了,然後驃騎軍就鼓譟著後撤了!
雖然眼下確實看起來,驃騎軍兵卒撤退模樣『慌亂無比』,還有人摔倒在泥濘山道上,和泥猴相差不多……
『將軍……』護衛問道,『那我們現在……』
曹羲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一股被強行按住的憋悶感涌了上來。眼看煮熟的鴨子就在嘴邊,卻只能裝模作樣地嚇唬一下?
他抬頭望向那支『潰退』的驃騎軍,又想著荀彧幾乎是未卜先知的軍令,最終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在泥水裡:『娘的!便宜了這幫龜孫!傳令!』
曹義的聲音帶著不甘的沙啞,『前軍!給老子把動靜鬧大!都喊起來!做出追擊的樣子!但都給老子收著點,保持距離,別真貼上去咬!後軍……偃旗息鼓,隨本將轉向!』
雜亂的鼓譟聲頓時響起。
『殺啊!別讓賊兵跑了!』
『活捉司馬懿!』
『為夏侯將軍報仇!』
聲浪在山谷間迴蕩,氣勢驚人。
曹義的前軍旗幟瘋狂舞動,曹軍兵卒揮舞著兵器,做出猛撲的姿態,沿著山道向王軍候部的『潰兵』追去。
然而,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們的衝鋒速度並不快,隊形也保持著相當的緊湊,追擊的箭頭始終與驃騎軍的尾巴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更像是一群驅趕獵物的狼群,而非撲食的猛虎。
而其他的曹軍兵卒則是在曹羲的親自帶領下,借著山林的掩護和震天喊殺聲的掩蓋,如同一條滑溜的巨蟒,悄無聲息地脫離主戰場,轉向飛狐堡側後方的預定伏擊位置。
泥濘的地面吞噬了大部分腳步聲,只留下模糊雜亂的印記,很快又被新的雨水沖刷覆蓋。
司馬懿的計劃出現了問題。
……
……
幾乎在曹羲部『氣勢洶洶』地展開『追擊』的同時,飛狐廢軍堡方向,沉寂被徹底打破!
雨幕中,無數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濕滑的山岩、茂密的灌木叢中無聲地湧現。
他們身著輕便的皮甲,手持利於攀爬的短兵和鉤索,動作迅捷如猿猴,正是驃騎軍中的山地兵。
這些擅長於山林之中奔走的兵卒,正在利用雨水的掩護和曹軍似乎被王軍候部吸引注意力的『空檔』,悄無聲息地接近了飛狐堡外圍殘破的矮牆。
可是在堡牆上,那些看起來稀疏的曹軍哨兵,卻偏偏發現了這些精銳山地兵,頓時軍堡內外響起了示警的銅鑼聲!
『敵襲!敵襲!』
鑼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但很快就被淹沒在更巨大的聲響中。
『殺——!』
山地精銳爆發出震天的怒吼,鉤索甩上垛口,身形矯健地向上攀爬。
幾個反應稍慢的外圍曹軍兵卒轉眼之間,就被這些驃騎銳士砍翻在地。
堡牆外圍的幾處小型哨卡象徵性地抵抗了幾下,曹軍兵卒便是瘋狂的向內潰退。
『破堡!快!』
沖在最前面的驃騎軍校一刀砍倒一名曹軍兵卒,大聲吼道。
越來越多的驃騎軍卒如同決堤的洪水,從被打開的缺口湧入堡內!
司馬懿身披蓑衣,站在堡外一處視野稍好的土坡上,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淌成線。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鋒湧入,心中那根弦卻繃得越來越緊。
太順利了……
曹軍在飛狐堡外圍的抵抗,似乎是太虛弱了。
荀彧不是庸才,飛狐堡如此要地,豈會如此疏於防備?
司馬懿下意識的便是制止了第二批的兵卒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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