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8章 鐵騎礪鋒出,山河隱憂藏(2/2)
他很年輕。
看著就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
沒辦法,夏侯氏人力單薄,現在能上戰場的,也都上戰場了。
人教人,永遠都教不會,但是事教人,一遍就會了。
就在幾年前,不,甚至只是在一年之前,夏侯獻還整天就只是知道飛鷹走狗,賽馬溜圈,追求速度和刺激,每天一睜眼不是去找這個人玩,就是去哪裡參加什麼酒會。
可是很快的,隨著關中之戰,河東之戰的進行,夏侯氏幾個上層人物,戰死的戰死,被俘的被俘,逃亡的逃亡,譙縣夏侯氏的快樂,也走到了盡頭。
青少年的叛逆,只是想要更多的在長輩面前表現自己的獨立,追求自我意願的實現,而當他們意識到他們頭上已經沒有遮風避雨的,被他們一度厭煩的,甚至是唾棄的樹蔭和屋檐的時候,當他們意識到他們必須獨自去面對風雨,直面苦難的時候,一些人發瘋,一些人逃避,也有一些人醒悟過來,接過了長輩留下的衣甲和刀槍。
即便是這些衣甲有些寬大,刀槍有些沉重。
夏侯獻一邊走,一邊警惕的四下打量。
太谷關既然稱之為關,必然就有關隘的顯著特徵。
這個關口,在後來晉朝時期,成為了河洛南渡的重要通道。
太谷關,以及西面的伊闕關,還有東面的轘轅關,其實都可以算是嵩山山脈的一部分。當然,轘轅關最為難走,據說是當年漢武帝為了到嵩山祭祀,才讓人在山間開出了一條轘轅道。
轘轅道多年未有修繕,草木橫生,縱然漢武帝之時有石板鋪路,但是一兩百年下來,也都成為齏粉了,想要通行其中,就連熟悉山道的獵戶都是難行,更不用說大軍通過了。
所以驃騎軍如果想要翻過嵩山山脈,那麼要麼走伊闕關,要麼就是走太谷關。
伊闕關雖然會比太谷關好走一些,但是要繞行,繞行是需要時間的,除非確實有必要,否則大軍不應該輕易繞行。
畢竟現在的局勢,誰先快一步,那就意味著誰能更進一步。
夏侯獻帶著的百餘兵卒,也是知道如果驃騎軍真的大舉通過太谷關南下,他們也是守不住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及早探明驃騎的動向,並且儘可能的拖延驃騎軍的腳步,給後方更多的準備一時間。
正因為如此,要發現驃騎南下形跡,自然是越早越好。
想要早發現,當然不能坐在家裡等。
而山道崎嶇,蜿蜒狹隘,從清晨天剛蒙蒙亮走到日中當下,所有人都是走得人困馬乏。
戰馬還是有那麼四五匹的,原本也是屬於夏侯氏的私產。
現在麼,帶著戰馬的那幾人,也就是夏侯獻的護衛部曲了。
隨著夏侯獻的人,一半是譙縣子弟,一半是豫州人士。
譙縣子弟也還好,畢竟知道曹氏夏侯氏倒下了,他們的好日子也就徹底完蛋了,所以就算是當下辛苦勞累,也是咬著牙跟在夏侯獻身後一聲不吭的往前走。
但是豫州的人麼……
便是有低低的牢騷聲發出來了。
倒也不是豫州的人就是天生壞種,亦或是地圖炮一打一大片,而是人性本來就是如此。
當有一個好的,運行正常的社會秩序的時候,大多數的人就不會展現出人性的惡來,並不是因為這個時候就真善美,忠孝仁義就那麼好用,而是大多數人都清楚,如果作惡,就會受到秩序的嚴懲。
人是怕痛的。
因為被火燒痛了,所以就不會無緣無故去摸火焰。
這是本能。
那麼,如果相反呢?當有人作惡,並不會得到什麼懲罰,甚至有時候作惡得到的好處明顯大於懲罰的力度的時候……
就像是偷盜十萬錢,大漢法律可能判罰個十年勞役,然後貪官污吏搞了個上千萬錢,事情被揭發出來之後就是個免職了事,對於百姓民眾來說,會有什麼樣的心理影響?
法律應該是懲罰做錯事的人,而不是一味的保護所謂的『弱者』。
因為『弱者』二字,其實也是相對的。
就像是曹軍現在,相比較驃騎軍,也是可以稱之為『弱者』,那麼就應該是得到大漢律法的保護和傾斜麼?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可是現實往往是相反的。
就像是當下,豫州的這些兵卒下意識的嘀咕,也不是為了反抗夏侯獻,或是要搞死大漢律法,而是人性的本能,他們覺得這樣嘀咕牢騷,亦或是鬧騰一二,便是可以在當下,或是下一次分配的時候,獲取多一些的好處。
『俺也算是老營的人了,要俺說啊,這仗打得也次毛了……』
『可不是怎滴,當年逞臉得很,現在呢?』
『要守著這關口,爬來爬去算什麼?』
『俺們都是命苦,當兵吃糧,聽命行事也是本分,可不能拿人當牲口使!』
『這爬來爬去,腿肚子都細了!』
『怎不能在山頭頭上立個哨?不就什麼都看得見了麼?』
『天天爬這山,不老蓋兒都廢了……』
這些抱怨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夏侯獻能聽得到。
夏侯獻沉默著。
如果是在一年前,他就像是一個炮仗般,稍微有點火,騰一下就能炸起來,但是現在麼,他卻像是無形當中老了十幾二十歲,變成了更加沉穩,沉默的人。
要讓這些傢伙信服,光靠嘴皮子沒用,只是用錢財物品也是同樣沒用。
因為這些方法,他都試過了。
最開始的時候,他試圖和這些人講道理,講軍法,講家國大義,然後夏侯獻發現,他講歸講,這些傢伙聽歸聽。就像是夏侯獻他自己之前叛逆的時候一毛一樣,長輩說什麼,他站著聽,但是能不能聽進去,講了有沒有用,那就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後來夏侯獻他就開始不講這些大道理,嘗試著給這些傢伙發錢發物資。然後夏侯獻就發現,發的時候這些人笑呵呵的,每個人上來都給夏侯獻說好話,拍胸脯,但是吃完用完一拉屎,便是重新回到老樣子。
咋了,吃了喝了,有什麼大不了?夏侯獻若是不樂意,那麼實在不行,就將拉出來的屎給還回去麼!反正就剩這些了,愛要不要!
吃過虧的夏侯獻,也就記住了教訓,然後才想起之前家裡面的長輩曾經教導過他的話……
『人,是要靠本事吃飯的,沒本事,吃飯都不安穩!』
所以夏侯獻帶著小隊前來,不僅是為了偵查敵情,更重要的是看看能不能碰見一些驃騎的斥候小隊,然後將自己在家族裡面的武藝本事展現出來,才能鎮住這些傢伙。
夏侯獻抬頭,陽光刺眼。
忽然之間,一陣山嵐飄蕩而來,吹走了一些浮塵,帶來一些涼爽。
隊列之中的兵卒也是感受到了這山嵐所帶來的涼意,舒爽得嘰嘰歪歪起來,有的人甚至脫下了兜鍪,讓被汗水浸濕了的頭皮也感受一下這難得的通透之意。
夏侯獻也是忍不住呼出一口長氣,他也頗為疲憊。
畢竟即便是他十七八歲的身軀,就算是年輕火力壯,也將將算是進入成年的行列里而已,這些日子來,不光是腳底板的血泡是起了再磨破,磨破再起,就連肩膀上穿著盔甲的地方,也是多有磨破皮形成的血痂。
要是在一年前,莫說是這重複摩擦的疼痛,就連手上多一個小傷口,怕不是都要好好包紮,修養個好幾天……
夏侯獻的護衛解下腰間的水囊,遞給夏侯獻,『少主,喝口水,歇一歇吧……』
夏侯獻伸手接過了水囊,才準備打開水囊的塞子,便是聽到在山嵐之中似乎有些什麼異樣的動靜,頓時整個人呆立在原地,側耳傾聽。
畢竟是年輕人,耳蝸耳道裡面的絨毛,還沒有被日後的聲光所污染毀壞,也還保持著相當的靈敏度。
夏侯獻也顧不得喝水了,將水囊丟給和護衛,然後急急的攀爬上了一旁的岩石高處,然後就看見遠處的山道彎角之處,隱隱約約的騰起了一些煙塵!
是驃騎軍麼?
是驃騎軍!
他們,他們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