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4章 仲達驚雷破壁日,梟雄飲鴆斷腕時(2/2)
一股深沉的疲憊感湧上曹操的心頭。
天子!
士族!
泰山軍!
青州兵!
荊州降人!
如此等等……
各自不同的利益交錯在一起,扭動著,纏繞在他身上,宛如毒蛇在他的座位桌案之下,也潛藏在他的腦海裡面,時時刻刻,嘶嘶作響。
皇宮大殿當中的那位日益沉默的劉協,那看似恭順實則深藏怨懟的眼睛,仿佛正透過數百里的距離冷冷地注視著他。
任何一次大敗,任何一次權威的動搖,都可能成為那些仍心懷漢室的舊臣,甚至包括曹操身邊某些臣子,擁立天子發難的契機!
許縣,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而士族……
冀州麼,袁紹雖亡,其龐大的士族根基和潛藏的怨恨從未消散。那些陽奉陰違的豪強們,此刻恐怕正屏息凝神,等著看他曹操的笑話,等著驃騎的刀鋒砍得再深一些,他們好跳出來『順應天命』,在背後捅上致命一刀!
而豫州潁川……
曹操的目光在荀彧身上落了一下,便是轉到了遠方。
還有他現在掌握的青州兵,以及桀驁難馴的泰山軍……
名為臣屬,實為割據,聽宣不聽調,擁兵自重。平日裡尚可羈縻,一旦豫州腹地告急,他們的忠誠恐怕比絹布都還薄三分!
到時候若是調兵前來,多半是明面上勤王的忠臣,實際上是趁火打劫的財狼!
當然,因為大漢信息系統效率低下,以及曹軍主要的注意力都在關中方向的原因,此刻曹操並不知道,泰山軍實際上已經開始趁火打劫了……
還有青州兵……
曹操為什麼要親自帶領這青州兵?
一部分的原因是這些青州兵軍紀散漫,只認曹氏親族和金銀賞賜,對朝廷法度嗤之以鼻,就像是在籠中的凶獸,如果不嚴加看管,它可不管咬下的血肉,究竟是冀州士族還是豫州士族的!
而另一部分的原因是曹操和青州兵,實際上都是『被拋棄』的……
賊、閹。
多天生地設的一對。
也正是因為這些原因,曹操也不可能放心讓其他人,在沒有他監管的情況下,統領青州兵。
還有一個隱患,就是那些歸附的荊州士族……
蔡瑁、蒯越之輩,臉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疏離。
這些荊州士族的歸順,曹操自己也明白,多半是迫於形勢,而非心悅誠服。
曹操強大,那麼曹氏就是他們暫時的避風港,而一旦這港灣出現裂痕,這些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會毫不猶豫地尋找下一個靠山,下一個的港灣,甚至還會反戈一擊,在曹氏這裡放把火!
『呼……』
曹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翻騰的鬱結和壓力都擠壓出去。
帳內死寂,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壓力,那不僅僅是軍事上的挫敗感,更是一個龐大帝國締造者面對根基動搖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孤絕。
曹操他重新看向了荀彧,眼神複雜至極。
這位是他最倚重的謀臣智囊,但荀彧也是潁川士族的領袖!
在此刻是否還能有足夠的忠誠?
在側翼出現漏洞的時候,是否還能像是上一次一樣,堅定的站在他的一遍?這一切的疑問,都讓曹操看向荀彧的目光中,除了表面上體現出的信任之外,也暗藏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和猜忌。
荀彧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曹操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冰冷。
他心頭一凜,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只是將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明公,』荀彧的聲音打破了凝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汝南之危,刻不容緩!然我軍主力不可輕動,以防驃騎主力趁虛而入。臣有三策,或可解燃眉之急,震懾內外!』
曹操微微點頭,『文若請講。』
『首重之,兵貴神速!』
荀彧語速加快,『請呂將軍立刻馳援太谷,務求迅疾如電,不求殲敵,但求纏住司馬,遲滯其兵鋒,為曹子誠截斷軍堡爭取時間!同時,明公需親書手令,八百里加急送往荊襄,示郡縣太守及周邊鄉村,務必嚴令死守!凡棄城者,誅九族!守城有功者,封侯裂土!此令需大張旗鼓,傳檄四方!』
曹操看了一眼呂虔,心中開始盤算起來。
荀彧說的這一點,正是曹操所憂慮的。
荀彧此策旨在以雷霆手段穩住前線,並以殘酷的賞罰震懾那些首鼠兩端的地方官吏和豪強,讓他們不敢輕易開門揖盜。
就像是封建王朝的貪官,關上十年二十年,甚至個人的砍頭扒皮,都不太有所謂的,但是如果說誅九族……
那就要多少掂量一下了。
『其次,』荀彧眼中寒光一閃,『即刻秘遣校事精銳,潛入冀州交界,以及青徐之地!嚴密監控地方大族及泰山軍動向!凡有串聯異動、散播謠言、私通外敵者,無論身份,立殺無赦!取其首級,懸於城門,家產充公!寧可錯殺,絕不姑息!』
此策幾乎就是赤裸裸的白色恐怖了。
用最血腥的手段壓制內部可能爆發的叛亂火苗,尤其是針對冀州和青徐,以殺止亂,以儆效尤。
這個策略顯然有極大的副作用和後遺症,甚至有可能引發更為嚴重的暴亂,但是在當下,也確實是不得已的一劑猛藥,可以暫時性的抑制因為南北兩線出現問題帶來的人心躁動!
現在兩邊側翼已經出現了問題,若是後方再捅出什麼簍子來,那麼大家都別玩了!
所以即便是荀彧心中清楚,這會帶來後續許多的麻煩,甚至是很有可能造成許多的冤假錯案,但是也顧不得那些了……
宛如鴆酒。
『其三……』
荀彧看向曹操,聲音放緩,卻字字千鈞,『請明公…即刻移營!離開酸棗,進駐許縣近畿重鎮!一則,靠近中樞,便於掌控朝局,彈壓任何可能藉機生事的天子近臣;二則,若是汝南荊州生變,也可迅速支援!此外……』
荀彧沒說完,但是曹操已經明白了荀彧的意思。
此策最為關鍵,也最為兇險。
移駕許縣近畿,是加強對天子和朝廷的控制,也是避險。
當曹操大軍就在臨近的時候,不管是天子,還是潁川之中的反對派,都會下意識的閉上嘴。這就可以暫時性的確保潁川豫州在現在這個階段的『一致性』,讓曹操繼續『代表』大漢,『代表』潁川豫州的士族民眾。
除非是某些傢伙真的想要尋死的,否則不會在刀槍就在臉上的時候還要嗶嗶……
同時,荀彧也通過這一條策略,展現出了荀氏堅定站在曹操這一邊的決心!
許縣近畿重鎮,自然就是潁川之中!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
荀彧的三策,條條見血,尤其是第二條和第三條的策略,將曹操內部矛盾的處理推向了極致!
用最殘酷的鎮壓來換取暫時的喘息!
曹操沉默著,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那『篤篤』聲在寂靜的大帳中如同催命的鼓點。
他的目光在地圖、諸將、荀彧以及軍報上來回掃視。
所有人都在等曹操最終的決定。
片刻之後,那敲擊聲戛然而止。
『准!』
曹操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和冰冷到極致的清醒,『就依文若之策!傳令!點齊中軍虎衛,即刻拔營!移駐……潁陰!』
曹操的目光最後掃過曹義上報的軍堡,『至於曹子誠……傳令於他!曹氏上下,皆浴血而戰……望其……好自為之!』
簡簡單單的『好自為之』,卻蘊含了多層的意思。
曹操可以不計較曹義的『小動作』,也能暫時縱容其貪婪,但是曹操也不允許曹義在這個時候退縮,膽怯,甚至影響大局!
這耗子尾汁,雖然比送達溫縣程昱之處的號令會委婉一些,但是其中蘊含的冰冷,也沒少一分!
若是死中搏生,那麼之前種種,就是一筆勾銷,甚至還有封賞!
若是還在退縮怕死,那麼這一碗耗子汁,也就是送上黃泉路的湯藥……
軍令如山,迅速傳達。
曹操的中軍大營瞬間高速運轉起來,充滿了肅殺和逃離的緊迫感,兵卒軍校呼喝來去,各類物資打包整合,先頭前鋒人員開始次第出發。
而曹操本人,在典韋和護衛軍的簇擁下翻身上馬,卻沒有立刻走,而是轉過了馬首,望了一眼北方溫縣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東南汝南方向,最後將目光投向關中方向的沉沉夜色之中,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