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1章 溫城釣魚竿懸餌,燼里藏鉤終自噬(2/2)
想到此處,巨大的挫敗感和被愚弄的憤怒,幾乎將程昱的理智再一次的淹沒。
他感覺自己像個在蛛網上拼命掙扎的飛蟲,自以為看透了陷阱,卻不知自己掙扎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將死亡的絞索拉得更緊。
溫縣的命運,他自己的命運,乃至河內戰局的走向,他感覺自己正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而深淵之下,似乎傳來了驃騎斐潛若有若無的、如同看戲般的輕笑。
『來人!』程昱站起身,咬緊牙,『準備兵甲戰馬!某要親自去前線查探!』
……
……
『射箭!射箭!』
『快拉吊橋!快拉!』
『醫師!醫師快來!』
雜亂的叫喊聲,響徹在溫縣城門之處。
當溫縣的城門關閉,將驃騎軍斥候的追殺遮擋在城外的時候,程昱終於是坐不穩馬背,精疲力盡的翻滾下馬,被僅存的護衛架著,攙扶到了一旁。
程昱的身上,沾染著泥濘、汗水和血跡,原本精心修飾的鬚髮,現如今凌亂不堪。
左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箭傷,正在往下流淌著血液,滴滴答答的。
『醫師!金創醫師在何處?!』
程昱護衛大叫著,然後又急急接過了一個水囊,遞給了程昱。
程昱呼出一口長氣,在生死邊緣僥倖脫離的腎上腺素開始回落。
軍醫急匆匆的趕來,連忙處理程昱手臂上的傷口。每一次觸碰,都給程昱帶來鑽心的疼痛。但這肉體之痛,遠不及他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差一點,真的就只是差一點……
親自出馬,是他被逼到絕境的孤注一擲。
當所有情報都成了相互撕咬的毒蛇,當李老四臨死的詛咒如同魔咒般纏繞不去,他無法再信任任何人,任何渠道傳來的信息。
所以,只有他親自去查探!
他唯一能相信的,也唯有自己的眼睛!
他必須親眼看看,那河邊釣魚的荒誕景象,那空蕩如鬼城的營地,究竟是底層士卒的惡意編造,還是驃騎斐潛布下的驚世騙局?
他精心挑選了最精銳、最忠誠的死士,換上了普通斥候的裝束,甚至在自己臉上塗抹了污泥,試圖遮掩自己的身份,然而,程昱低估了驃騎軍斥候的敏銳,尤其是低估了對方情報網對於曹軍重要人員的了解程度。
身高八尺,長髯美須。
這幾乎就是在程昱頭頂上直接亮出了姓名!
所以,當程昱在驃騎軍的營寨外圍,想要借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試圖窺探營內虛實,尤其是找到那條『驃騎釣魚』的河流,查探可能殘留的痕跡的時候,他猛然之間發現,自己帶著的小隊,竟然在不知不覺當中,快被驃騎軍的斥候包圍了!
驃騎軍的斥候,來得超乎想像的快!
接下來的,是地獄般的追殺。
驃騎軍的斥候小隊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配合默契,箭矢如蝗,從刁鑽的角度射來。
驃騎軍的斥候顯然認出了程昱,或者至少認出了他是一個『價值連城』的目標!
程昱的親衛們用身體阻擋著驃騎斥候的刀槍箭矢,用生命鋪出了一條逃生道路。
悽厲的慘叫和刀劍入肉的悶響不絕於耳,伴隨著程昱的逃亡,一個個他所熟悉的面孔倒下,消失。
他們臨死前望向他的眼神,充滿了犧牲的決絕,卻也……
似乎有一種類似於李老四臨終的質問……
值得麼?
就為了這麼一次,似乎是註定徒勞的窺探?
程昱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辦法,分散引誘,藉助地形,以及在親衛以命換命的掩護下,才堪堪逃出生天。代價是近半最精銳的護衛,永遠留在了那片被他自己用焦土政策製造出來的,死寂而危險的緩衝地帶。
重新坐在熟悉的桌案之後,傷口被包紮,換了乾淨的衣袍,但程昱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冷,更亂,更迷茫。
他看到了,但是他也沒看全。
他確實看到了驃騎營寨!
但並非想像中的連綿不絕,也非完全的空蕩。
那是屬於詭異的,是精心布置過後的一種『疏密有致』。
靠近他窺探方向的營壘顯得堅固而戒備森嚴,但是更遠的地方,尤其是靠近河流的方向,卻顯得營帳稀疏,旗幟也顯得陳舊,確實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空虛』感。
『半真半假……虛實相生……好一個驃騎!好一個斐潛!』
程昱在心中嘶吼,充滿了被玩弄於股掌的憤怒和無力。
他拼上性命和精銳的代價,換來的依舊是一團模糊的迷霧!
他看到的『空虛』,是驃騎故意展示給他看的誘餌?
還是主力確實不在此處的證據?
他看到那些堅固的營壘,又是意味著什麼?
是潛藏的大軍,還是正在修建的工程器械區域?
他依舊無法判斷!
更讓他心悸的是驃騎軍斥候的追殺。
對方反應之快,目標之明確,配合之精妙,絕非尋常斥候小隊能做到。
這像是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大網,似乎擺明了就是等著『釣』他這條魚!
李老四帶回的『荒謬』情報,像一塊精準的魚餌,釣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程昱本人!因為那些繁雜,卻又相互矛盾的情報,就是一塊塊擺出來的誘餌,就等著他忍不住親自來查看!
原來……
『驃騎釣魚』,真的就是釣自己這條願者上鉤的魚!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程昱渾身發冷。
他可以接受他武力不如那些驃騎武將,也可以承認他手下的兵卒不如驃騎精銳,但是如今發現他的智慧,他的謀略也被驃騎軍按在地上摩擦……
他為了查清情報真偽,為了證明自己的判斷,不惜以身犯險,結果正中對方下懷!
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他程昱,以智謀著稱,算無遺策,如今卻像一個莽撞的卒子,一頭撞進了對方精心設計的劇本里!
關鍵是對於驃騎軍的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河邊釣魚的替身是否真的存在?
如果存在,其目的僅僅是迷惑和嘲諷?還是為了掩蓋更大的行動?
營地的虛實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主力藏在哪裡?如果是真的,主力去了何方?目標又是哪裡?
對方如何能如此精準地鎖定他?
是內部有更深的細作?還是對方的情報分析能力已經恐怖到能預判他的行為?
程昱疲憊地閉上眼,傷口在疼,心更在煎熬。
他引以為傲的智慧,在驃騎這虛實難辨的迷霧和內部怨恨的毒火夾擊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親自去看了,卻看得更加糊塗。
情報依舊不完整,疑惑更加深重。
溫縣,這座被他親手點燃、又被他自己困守的孤城,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荒謬的笑話。
他坐在這裡,手握兵符,卻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傻子。
下一步該如何走?
是繼續固守,還是冒險做點什麼?
可是要做什麼?依據又是什麼?
程昱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無能為力。
在他失去了底層民眾兵卒的所有的『自願』之後,他發現自己徹底的變成了聾子,瞎子。
那些原本被他認為是愚蠢的,遲鈍的,無能的底層百姓兵卒,才是支撐能展現他智慧的平台基礎。
他以為登上了平台,擁有了平台,就可以凌駕於那些基礎百姓兵卒之上,就可以在平台上盡情展示自我,光耀照九州,但是實際上,當構建了平台的根基開始垮塌下去的時候,他所有的榮耀和智慧,也都一起跌落泥塵。
程昱緩緩睜開眼,目光投向案頭那份染著他自己血跡的、記錄著零碎觀察的木牘。
上面的字跡,在他眼中扭曲、跳動,充滿了無盡的嘲弄。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距離真相如此遙遠,自己的智慧是如此的無力,而失敗和毀滅的陰影,似乎正從四面八方,無聲地合攏,要將他吞噬……
《三國志·程昱傳》(裴松之注引《世語》):
「初,太祖(曹操)乏食,昱略其本縣,供三日糧,頗雜以人脯。「
這段記載指出,在曹操征討徐州期間(約公元193-194年),因軍糧極度短缺,程昱在其家鄉東阿縣(今山東聊城)籌集糧草時,在糧食中混雜了「人脯「(人肉乾),以解曹軍斷糧之急。
注意,這是在『其家鄉』!
再強調一下,『阿縣』!
山東,聊城!
裴松之在注釋中補充:「由是失朝望,故位不至公。「意指程昱因此事聲名受損,導致其官位未能升至三公。
而歷史上,大多數的史書,在描寫這些事情的時候,都會略微淡化一些,比如像是殺了很多孩童的,就會寫後來當任慈幼局去愛護兒童來中和一下。
因此程昱這個人,在三國當中,馬猴是很不喜歡的。當然,記載此事的《世語》為魏晉野史,裴松之雖引用但未直接駁斥。陳壽《三國志》正文未提此事,可能因避諱或史料取捨。也有可能是程昱當時只是採取了極端手段,但不管怎麼說,馬猴都覺得『食人者,當不得好死。』
所以,若是一刀殺了,未免痛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