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8章 硃砂點破兄弟義,銅漏滴盡鬼雄心(2/2)
曹操眸子裡再無半點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深。
如淵。
如獄。
他重新拿起硃筆,仿佛剛才那陣心悸和腦海中夏侯惇的幻滅,從未發生過。
他蘸了蘸硃砂,筆卻懸在半空。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大帳之外,無邊的黑暗上。
在至高無上的權柄面前,所有人都不過是螻蟻,是棋子,是附著其上汲取養分寄生蟲,亦或是等待被碾碎的倀鬼。
夏侯惇是倀鬼。
他一生征戰,為曹操的權柄添磚加瓦,最終卻因這權柄的需要而被犧牲。他的忠誠,成了勒死自己的絞索。
樂進也是倀鬼。
他忠誠地執行命令,無論那命令多麼冰冷殘酷,最終也將被這權柄吞噬,成為平息怒火的祭品。
他曹操自己,何嘗不是最大的倀鬼?
他被這名為『權力』的巨獸所驅使,為了維繫它、餵養它,必須不斷獻祭,獻祭敵人,獻祭朋友,獻祭兄弟,甚至獻祭自己的一部分人性。
每一次這樣的獻祭,都讓這權柄更加沉重冰冷,也讓他自己離那個曾與夏侯惇月下對飲的曹孟德,更遠一步。
那麼,自己什麼時候,從人,變成了鬼?
曹操閉上眼,思索著。
或許,是從自己開始『多疑』的那個時候吧……
多疑,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毒。
這毒,並非曹操生而有之,而是被殘酷的現實一勺勺餵出來的。
第一口毒,就是洛陽北門尉的少年意氣。他執法嚴明,棒殺蹇碩叔父,換來的是明升暗降,遠調頓丘。權力的第一次打擊告訴他,規則在絕對的權勢面前,脆弱如紙。忠誠和正直,有時換來的不是賞識,而是忌憚和放逐。
第二口毒,呂伯奢一家的血。也是他心中永遠洗不去的污點與夢魘。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嘶吼,是他恐懼催生的極端防禦,也是多疑之毒,第一次赤裸裸的爆發。
第三口毒,第四口毒……
都是背叛。
傾盡全力,幾乎家底賠光,可是招募而來的兵卒,拿了他的兵餉,卻一夜之間背叛了他。
將張邈視為好友,將身後託付給他,結果卻迎來了再一次的背叛……
背叛,徹底澆滅了他對『情義』的最後幻想。
他開始明白,在權力的棋盤上,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忠誠需要用最嚴密的監視和最冷酷的手段來維繫。
自此,他看誰的眼神,都帶著審視與防備。
夢中驚醒,枕邊常備利刃;入口的飲食,必先由親信嘗過;將領出征,其妻兒必留為質……
這些,都是多疑開出的惡之花。
明知道多疑如跗骨之蛆,為何不改?
因為,不能改!
曹操睜開眼,眸中再無半點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深,如九淵寒潭。
他深知多疑的代價……
然而,在東漢末年這個政治環境極端惡劣的修羅場,多疑不是性格缺陷,而是生存的本能!
山東之地,中原之內,好人不長命!
曹魏政權內部,從一開始,就有隱患。
夏侯氏、曹氏宗族勢力龐大。如夏侯淵、曹仁,其忠誠雖毋庸置疑,但其家族勢力的膨脹本身就對曹操的絕對權威構成潛在威脅。潁川荀氏、陳氏,冀州崔氏等世家大族,根基深厚,盤根錯節,他們依附曹操是為了家族利益,一旦曹操勢弱或有更優選擇,背叛並非不可能。
寒門出身的將領如樂進、于禁,雖忠心可用,但也可能被各方勢力拉攏利用。
曹操必須像最高明的棋手,利用宗室壓制士族,利用寒門制衡宗室,利用皇權的虛名統合各方。任何一方的失衡,都可能引發傾覆。
從被通緝的逃犯,到割據一方的諸侯,再到權傾天下的丞相,曹操深知『在野』與『執政』的身份的轉換意味著什麼。他曾經是規則的破壞者,現在則必須成為規則的制定者和維護者。任何挑戰現有秩序的人,無論是外部的敵人,還是內部的潛在威脅,都必須被無情碾碎。
多疑,就是他維持這種絕對掌控的神經末梢。
也是他維持統治的最後手段。
『報!』大帳之外,傳令兵卒急急而來,『溫縣急報!』
『傳!』
曹操沉聲說道。
信報遞送到了案頭,燈火之下,每一個墨色,似乎都瀰漫著烽火的氣息。
曹操看過了一遍,沉吟片刻,『來人,傳文若前來。』
荀彧很快的來了,就像是他根本也沒有睡覺的習慣一樣。
曹操將信報遞給了荀彧,沉默著,沒說什麼。
『驃騎到了河內?』荀彧很快的看完了信報,頗為驚訝。
信報是程昱送來的。
程昱表示,他派遣的探子,裝成是河內的士族子弟,前去拜見『斐潛』,雖然沒有得到『斐潛』的接見,但是遠遠看到了斐潛,也算是證明了『斐潛』到了河內……
雖說程昱沒有在信報之中明確表示什麼,但是潛在的意思是他在河內的『誘餌』工作現在已經完成了,成功的引誘到了驃騎!
誘餌麼,若是釣到魚之後,不能及時扯一把,那麼就等於是將誘餌送進了魚肚子裡面了。
『若是據此報……』曹操起身,站在了懸掛在大帳一側的屏風上的地圖之前。
他的聲音低沉,在偌大的軍帳中迴蕩,仿佛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誘餌……或許已成……』
他背對著荀彧,目光投向輿圖上河內溫縣的位置。
在輿圖上,溫縣的墨色似乎剛好被一盞油燈的光暈籠罩,顯得有些刺眼,讓曹操難以看清,『文若……汝以為,這魚……上鉤了麼?』
燈火搖曳。
荀彧皺眉端坐,久久不語。
曹操也沒有敦促,只是站在地圖之前,也是沉默。
荀彧修長的手指再次拂過那份薄薄的帛書,仿佛要透過墨跡,觸摸到河內溫縣那被圍困的城牆,感受到程昱此刻的心境。
這一份信報,是程昱以性命為墨寫下的賭注。
真,假,虛,實。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一點點的錯誤,就可能演變為勝負之間的無盡鴻溝。
所以,程昱也不敢確鑿的寫明斐潛確實在河內,只是描述了他手下的探子的『所見』……
『明公所慮極是。』
荀彧終於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石,冷靜得與帳內凝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程仲德以身為餌,誘驃騎入彀,其心可嘉,其膽可佩。然……驃騎絕非易與之輩。此人用兵,常虛實相生,奇正相合。他若真意在河內,傾巢而來,則溫縣危如累卵,仲德恐有覆滅之虞;他若只是虛張聲勢,以疑兵示我,則我等援救仲德,輕者徒耗兵力,奔波勞累,重者……』
程昱是不是真的『自願』以身為餌,這並不重要。
山東中原之地,封建王朝之中,一切過程都可以忽略和改寫,只有結果才是最為重要的。
『臣以為,若僅憑一二子弟所言,便是發兵河內……』荀彧沉聲說道,『實為不智也。』
曹操緩緩轉過身,直視荀彧,『以文若之意,程仲德信中所述……這驃騎現身之事……不足為憑?或是……捏造偽報?!』
荀彧接口道,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明公,此非偽報也,乃遠見之……本身便是最大的疑點!』
『嗯?』曹操踱步至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程昱信報上,『文若是說……這是驃騎,有意為之?』
『驃騎之重,乃全軍之所要,關中之要害,豈能輕易暴露其所在?』荀彧緩緩的說道,『兩軍交戰,乃無所不用其極……若是中軍之要害,被敵方所察……其中之要害,驃騎不可能不知道……』
曹操皺著眉,捋著鬍鬚。
『正因為驃騎素來謹慎……而此刻,敵我大戰方酣,他竟輕易讓「河內士族子弟」近前?此事實在是……太過刻意,太過……順遂了。仿佛就是要將「驃騎在此」之事,親手送到我們面前一般。』
荀彧抬著頭,眼眸當中閃耀著華光,『雖說兵家之事,有一疑則當另以計之,然如今之局,不容稍忽!若是驃騎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錯而失之,也必為憾事!故而程仲德急信而至此,非其不知其所疑,乃不願失所機也!』
曹操聞言,點了點頭,『文若此言,甚為中肯。』
曹操原本對於程昱這種不太明晰,甚至連一個『建議』都沒有信報,很是不滿意。
畢竟如果是一般的普通將領軍校,那倒也罷了。
作為程昱,也是謀臣之一,怎麼能拿著這種不能確定真假的信報送到曹操桌案之前?
可是荀彧這麼一說,程昱的這個『疏忽』,就變成了程昱也無法確定真假,只能向曹操求助,請曹操來指點決斷……
這就很合理了。
荀彧頓了頓,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釘,鏗鏘有力,『臣以為……此事關鍵之所在,並非見其人!乃查其虛實!是帶著三萬精騎,還是僅有一千疑兵?這才是根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