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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0章 華筵方啟骨作薪,城懸腐目燼千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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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出結果。

秩序壁壘崩塌之後,那些自以為『上層』的傢伙,就陷入了最為無助的虛弱之中。

在混亂開始的時候,『精明』的士族張氏,還秉承著『觀望者』的立場,緊閉門戶,家丁持械戒備,冷眼旁觀著城內的煉獄景象。他們心中只有冷笑和慶幸,『看吧,這些賤民和兵痞,沒有我等士族約束,就是一群野獸!等驃騎軍破城,我等才是安定地方的「賢良」!』

但是他們高估了自家的高門大院。

暴亂之中,沒有什麼地方會是安全之所。

當亂兵和暴民匯集而來,任何家丁和院牆都顯得蒼白無力。

再厚重的朱門,也被瘋狂的撞擊聲撼動。

牆頭出現了攀爬的人影,一張張扭曲的臉在圍牆之上出現。

士族張氏臉色慘白如紙,再無半分之前的從容算計,他徒勞地對著家丁嘶喊:『頂住!頂住!給他們扔些錢!扔些糧!別讓他們衝進來!』

然而,當大門被撞開一道縫隙,無數貪婪涌動進來之後,家丁們最後一點抵抗也就崩潰了!

華美的綢緞,被無數隻腳踐踏,珍藏的財物,被瘋狂搶奪。

張氏連滾帶爬的躲避在了牆角,蜷縮著,顫抖著,看著家族畢生積累化為烏有,聽著妻妾的哭喊,他的眼神空洞,終於明白了自己並非棋手,只是這棋盤上一枚隨時會被碾碎的棋子。他賴以生存的『士族身份』和『運籌帷幄』,只有在秩序井然之時才有價值,而在這滔天的民怨面前,狗屁都不是。

對於吳誠來說,也是如此。

只有民眾百姓底層兵卒承認軍令的時候,令箭令旗才具備效用,而一旦民眾兵卒不認帳,吳誠即便是拿著大印,舉著再多的令箭令旗,也毫無意義。

眼瞅著城中亂起,吳誠也曾試圖控制,但是他派去彈壓各處混亂的心腹要麼一去不回,要麼回來哭訴根本無法控制……

吳誠便是下意識的想要調兵守衛府衙,似乎是要守衛自己最後的權柄寶地,然後發現手下的兵卒早已分散,在城內各處燒殺搶掠,哪裡還有什麼人來守護他?

往日象徵權力的虎符,現在被他緊緊攥在手裡,卻像一塊垃圾廢物,毫無作用。

府外,火光沖天,喊殺聲、慘叫聲越來越近。

吳誠這才驚恐地發現,自己費盡心機奪來的權柄,『有效期』竟然只有短短几個時辰!

溫縣,徹底陷入了無政府的、血腥的狂歡與混亂。

火光在城內各處沖天而起,哭喊聲、獰笑聲、打砸聲、慘叫聲交織成一片地獄的樂章。

權力?秩序?

在生存本能和獸性面前,薄如蟬翼。

什麼權柄,什麼依附,什麼等待援兵,都成了最可笑的泡影。

現在,他們只想逃!

逃離這座已經變成巨大墳墓的城池!

吳誠倉皇地脫下顯眼的錦袍,換上僕役的衣服,試圖混入混亂的人群逃命,慌亂之中,他那朝思暮想,心心念念,渴望已久的虎符令箭,掉落在了街道上……

這些被陳伍、吳誠等,以及其他的某些人,視若珍寶的虎符印信,靜地躺在混亂的街道上,偶爾會被混亂的人流一腳踩上去,然後被不知是哪個人的光腳板一腳踹到陰溝當中。

對於溫縣之中瘋狂的人來說,這些雕琢精美,造型絢麗的虎符令箭,還不如一塊能填肚子的雜糧餅子有吸引力。

死去的陳伍,逃命的吳誠,可能即便是面臨死亡,都未必能明白,真正的權柄從來不是那一方冰冷的印章或虎符授予的,而是源自腳下這片土地上沉默的、被他們視如草芥的千萬百姓平民!

當萬民被逼入絕境,化作洶湧的怒潮時,任何自詡的『權柄』都會被瞬間撕碎!

混亂,無可阻擋的蔓延著。

從城內蔓延到了城牆,守城的兵卒的意志,也瞬間崩塌。

當看到城內沖天的火光和如同潮水般湧向城門、試圖逃出地獄的瘋狂人群,混雜著暴民、亂兵、試圖逃命的士族和平民之時,城牆上的這些守兵心中最後一絲責任感也消失了。

『守個屁!城早破了!快跑啊!』

有人帶頭喊了一聲,這些守城的曹軍兵卒就丟下武器,爭先恐後地向下跑去,甚至為了爭奪逃跑的路徑互相推搡、拔刀相向!

他們如同喪家之犬,他們倉皇逃跑,他們絕望地尋找著任何可以逃生的縫隙,似乎連地面上的一條地縫都試圖鑽進去!

但是在這些混亂逃跑的人群當中,卻有一個逆流而上的老兵……

老兵王老栓,踏著滿地的狼藉,不管是丟棄的武器,還是破碎的旗幟,似乎都沒能讓他停下來,也沒能讓他多看一眼,他推開面前一張張驚恐的面孔,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麻木和死寂。

他來到了城守府衙,然後穿過院落和迴廊,走向了後院。

這一座原本熙熙攘攘,進進出出都需要撅著屁股才能顯示其尊貴的府衙,現在成為了狂歡者的樂園。

老兵王老栓找到了程昱。

那具早已腐爛不堪、被陳伍等人丟棄在此的屍體。

沒人要這屍體,所以腐朽的保存了下來。

王老栓沒有說什麼言語,他默默地,用一把撿來的破刀,割下了周邊的布幔,砍下了一扇門扉,然後他依舊沉默地、艱難地將程昱那沉重、鬆軟、爬滿蛆蟲、不斷滴落著屍水的腐屍拖拽到了門板上,就像是拖拽著一頭病死的豬,或是一頭田裡面的大老鼠,出了府衙,往城門而去。

碰到王老栓的其他亂兵亂民,就像是被大蒜薰到了的殭屍,捂著鼻子就讓開了一條路。

城中的混亂喧囂,城頭的風聲嗚咽,仿佛都與此刻老兵王老栓無關……

王老栓找到了一些繩索,他用力地將繩索套在屍體腫脹的脖頸上,然後發現程昱的頭顱幾乎要掉下來了,便是改變了方式,綑紮在了程昱的屍體身上,然後將另一端牢牢地系在垛口之處。

然後,他猛地一掀一推!

程昱那穿著破爛錦袍的腐屍,如同一個巨大的、污穢的破麻袋,被懸掛在了溫縣的城牆之外!

屍體在夜風中微微晃蕩,濃烈的屍臭瞬間瀰漫開來。

那被脂粉糊過、又被蛆蟲啃噬的臉龐,正對著城內那片燃燒的地獄,似乎在無言的面對著他自己一手製造出來的末日景象。

『噗嗤……』

隨著一聲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一顆早已腐爛變形的眼球,因屍體的晃動和繩索的勒拽,從眼眶中脫落。

它像一顆渾濁的、裹著血絲和膿液的泥丸,也像是一個終結的符號標點,划過一道污穢的拋物線,跌落在城牆根下滾燙的、混雜著血與灰的泥土裡。

似乎是程昱不忍再看,又像是他最終明白了眼前的這一切!

這由封建權力構築的,最終必然走向腐朽、崩解和血腥瘋狂的輪迴宿命!

城上,是往日統治者高高懸掛的腐朽屍骸。

城下,是吞噬一切的、由無數被壓迫者絕望轉化而成的毀滅烈焰。

城外,是列隊而來,高舉戰旗的驃騎兵卒……

溫縣,這座被內外壓力擠壓到極限的彈簧,終於以最徹底、最瘋狂、最諷刺的方式,崩斷了自己。

所有的秩序,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權柄,都在這一夜,被這噴涌而出的毀滅洪流,沖刷得一乾二淨,只留下沖天的火光、刺鼻的焦臭和無盡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城上城下一片瘋狂,城外卻是秩序井然。

夜風呼嘯,火焰升騰。

這具懸掛的腐屍和那顆跌落的眼球,它們只是這場巨大悲劇落幕時,一個無聲且污穢的註腳。

人類最大的悲哀,是物質與精神的割裂,是過度追求物質導致靈魂異化。尼采借查拉圖斯特拉的口告訴世人,庸碌的活著並不是真正的活著,人一旦丟失了靈魂中最高貴的東西,那麼他將與牲畜無異。

程昱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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