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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9章 華蓋猶撐假面戲,權柄終歸裹屍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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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伍和他的幾個心腹親兵,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臉上沒有悲傷,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隱隱約約的,解脫般的茫然。

他們守著這具冷卻下來,但是依舊腐臭,帶著死亡氣息的屍體,沉默許久。

『頭……頭兒……我,我們要怎麼辦?』

在臨近黃昏的時候,一名年輕一些的親衛打破了沉寂,忍不住問道。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哭腔,就像是死了爹媽一般的悲傷。

如果是在平常時刻,他們這些屬於個人的部曲私兵,親衛護衛,只需要上報說程昱病逝,那麼就可以尋找下一個買家,然後等待新的『職位』了,畢竟『病逝』和『護衛不力』沒有什麼必然的關聯性,他們依舊還可以得到一個好價錢。

但是現在……

陳伍猛地一個激靈,眼中爆發出困獸般的凶光,『不能讓人知道!絕對不能!至少…不能是現在!』

陳伍很清楚,他和他手下的程昱親衛,在溫縣之地『關愛』了那麼多的曹軍兵卒,保持了溫縣大幹三十天沒發生一起『安全事故』,究竟是付出了什麼人的『犧牲』!

如果說現在就將程昱死了的事情公布出去,那麼……

陳伍打了一個寒戰,他撲到程昱屍體旁,神經質地檢查著那些捆綁的布帶和早已糊成一團的脂粉,『明天還要抬!像前幾天一樣!抬上去!!他雖然死了,但是還活著!還要活著!』

……

……

接下來的幾天,溫縣城頭的『程使君巡城』成了更加恐怖的地獄景象。

那具被錦袍包裹、被木架固定的屍體,在夏天燥熱的氣溫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敗著。

即使塗抹了比之前更厚、更慘白的脂粉,也無法完全掩蓋皮膚下蔓延的青黑色屍斑。

刺鼻的腐臭變得濃烈而無法抑制,順著風飄散,熏得抬著屍首的親兵護衛每走一步都幾欲作嘔。最可怕的是,一些細小的、蠕動的白點開始頑強地從脂粉覆蓋下的鼻孔、眼角甚至潰爛的傷口處鑽出來……

陳伍的嘶吼聲變得更加歇斯底里,充滿了瘋狂:『程使君染……染了風寒!爾等堅守!丞相援兵將至!再有異動者,誅九族!』

每一次『巡城表演』結束,抬著木架回府的親兵們,都感覺像是在運送一灘即將潰散的腐肉,布帶勒緊的地方,甚至滲出了暗黃粘稠的屍水。

直至……

實在是抬不起來了。

陳伍看著眼前這具皮膚鐵青,屍斑縱橫,臭水橫流,蛆蟲在七竅中進進出出的恐怖屍體,徹底崩潰了。

別說抬上城頭,就是再靠近一點,那濃郁的惡臭和視覺衝擊就足以讓最麻木的士兵當場譁變!

『不行了……抬不上去了……爛透了……』

陳伍喃喃自語,眼中布滿血絲,狀若瘋魔。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看向旁邊一個身材相對高大的親兵,一個更加荒誕絕倫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你!孫三!』

陳伍指著那個親兵,聲音尖利,『把你的靴子底墊高!墊到和使君差不多高!快!粉!最厚的粉!把他的臉給我塗得看不出一絲皮肉!錦袍!使君的進賢冠!』

『拿來!快點拿來!』陳伍像輸光一切的賭徒,將自己的胳膊砸在了賭桌上,紅著眼咆哮,『從今天起!你就是「程使君」!給我上城頭!站著!不許說話!動都不許多動!其他人也聽好,誰敢靠近,格殺勿論!』

孫三嚇得面無人色,『頭……頭兒……我……我……』

『閉嘴!』陳伍抽出戰刀,刀尖抵著孫三的喉嚨,眼神瘋狂,『不干?我們現在就一起死!幹了,或許還能多活幾天,等丞相的援兵!干不干?!』

在死亡的威脅和一絲渺茫的僥倖驅使下,孫三顫抖著被套上了程昱寬大的錦袍,腳下墊了厚厚的高跟鞋,臉上被塗上了一層厚厚的、如同面具般的慘白脂粉,連脖子都塗滿了。

沉重的頭冠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

他被推到一面模糊的銅鏡前,鏡中映出的,是一個僵直、怪異、還在發抖的『程使君』輪廓。

陳伍的法很好。

畢竟已經維持了溫縣『安全』三十天了,再撐個三十天又怎麼了?或者心大一點,來個百天什麼的……

但是當這個由親兵孫三假扮的『程使君』,在陳伍等親兵的嚴密簇擁下,再次出現在城頭主旗位置時,溫縣城內的權力場,瞬間嗅到了異樣。

城下的驃騎軍斥候依舊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但城頭上的守軍,尤其是那些中低層軍官,立刻察覺到了不同!

真使君,就算是死的,也是真的,然而『假使君』一上城牆……

前幾天的『程使君』是被死死捆在木架上的,僵硬得如同木偶。而今天這個,雖然也站得筆直,紋絲不動,但那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僵硬,甚至是過於『挺拔』了?這腳下,似乎也有些不易察覺的虛浮?

之前的『程使君』是死氣沉沉,脂粉都蓋不住腐爛的氣息。今天這個,雖然臉上塗得像個白無常,但脂粉之下,卻透著一股活人的緊繃?尤其是那被壓低的斗笠面紗陰影下,還可以看到因緊張而微微滾動的喉結!

最大的破綻在於『靈活度』!

之前抬上來的,是連頭都難以自主晃動的『某種東西』……

而今天這個,當一陣強風吹過,掀動錦袍下擺時,這個『程使君』的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似乎是本能的,自主的在維持重心,而不是要身邊的人架著扶著!

這個細微的、屬於活人的本能反應,與之前『程使君』巡城的僵硬,形成了最為明顯的對比!

許多人等待的『結果』,終於是出來了!

被程昱白色恐怖統治的恐懼,再快速的消退,而另外一種情緒,屬於權力的貪婪,卻開始在暗流中涌動。

吳誠,一個在程昱高壓統治下靠告密和狠辣爬上來的校尉。

他召集了幾個同樣野心勃勃、臭味相投的中層軍官。

『諸位!都看到了吧?城頭上那個「程使君」!』

吳誠眼中閃爍著貪婪和興奮的光芒,壓低了聲音,『假的!絕對是假的!前幾日那個,怕是已經爛透了!今天這個,站都站不穩當,活像個踩高蹺的戲子!這是個假的!那幾條忠狗,現在完蛋了!』

『吳校尉的意思是?』一個軍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死了!死了!溫縣現在就是一塊肥肉!』吳誠的拳頭砸在案几上,『陳伍算什麼東西?不過是條仗著主人威風的狗!現在主人沒了,他還想霸著城守府,拿著雞毛當令箭?憑什麼!』

他環視眾人,聲音充滿了蠱惑,『城破在即,這最後幾天,誰說了算,誰就能在城破前多撈一把!糧食、財貨、甚至……向驃騎軍投誠的本錢!陳伍那點人,能擋得住我們聯手?』

另一個軍官有些猶豫,『可是……萬一那條狗,狗急跳牆……』

『怕什麼!』吳誠獰笑著說道,『他現在就是個空殼子!靠一個替身演戲!我們只要「請」那個替身過來說幾句話,或者……讓「程使君」當眾下令由我等接管城防……他陳伍敢不答應?他敢拆穿?拆穿了,大家一起死!不拆穿,我們就是「奉令」行事!名正言順!』

眾人商議一番,便是相互看看,點頭同意。

山東之地,大多數情況都是如此,平常就算是多離譜,多詭異,多不可理喻的事情,但是只要沒人帶頭鬧騰,那麼都沒事,死了多少人也都像是死了一群羊一樣,過去就過去了,但是如果有人一帶頭……

(宋公明跳將出來,獰笑著,『這個我熟!』然後被方十三一腳踹倒。)

次日,吳誠帶著幾十名心腹甲士,以『匯報軍情』為名,徑直來到城守府門前。他要求面見『程使君』。

陳伍帶著親兵擋在門口,臉色鐵青,手按刀柄,『使君身體不適,概不見客!軍情報我即可!』

往常這種藉口很好用。

畢竟人都會病會餓,也是需要時不時吃個點心充個飢,不方便見客。

但是現在……

吳誠皮笑肉不笑,眼神卻銳利如刀,刻意提高了聲音:『陳隊率,你好大的膽子!軍情緊急,關乎全城存亡,必須面稟使君!你三番五次阻攔,莫非……使君根本不在府中?或是……你想挾持使君,圖謀不軌?!』

他身後的甲士配合地向前踏了一步,刀槍出鞘。

之前沒人帶頭,陳伍怎麼搞,大傢伙似乎都當做看不見不知道。

現在吳誠『跳出來』了,事情頓時就鬧大了……

九點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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