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5章 鐵炮裂陳壁,墨香醒世藩(2/2)
加急軍報,不分日夜。
果然,片刻之後就有護衛捧著一封軍報送到了斐潛面前。
斐潛看了一眼火漆封口,『姜校尉軍報。』
大帳之外雖然有火把,但是夜風吹拂之下,面對帛書上的小字就有些看起來很吃力了,因此斐潛就和龐統轉身又進了大帳,挑明了青銅燈的火燭,上下查看起來。
姜冏和朱靈帶著驃騎軍進入河內區域,一日之內連破三座塢堡!
當地鄉紳土豪得此消息之後,皆降!
姜冏特意在軍報上註明,倉廩大體完好,藏書樓也無損。
『倒是有了分寸了……』斐潛笑道,『毀塢牆而留倉廩,壞莊園而存書樓……既斷了塢堡死守的根基,又給這些自詡聖人種子留下些念想……哈哈,好!士元給寫封回信吧,稱讚一二,順便提醒一下,下次除了倉廩書樓之外,工坊作坊也是要儘可能的保存下來……以穩進為上,無需取險。』
『遵令。』龐統接過了信報,也是看了看,便是坐到了一旁,筆走龍蛇,一會兒就寫好了回信,讓斐潛過目。
斐潛看了一遍,點頭,『來人!將此信發回姜校尉!』
護衛接過書信,退了下去。
斐潛轉身,將一張溫縣周邊的輿圖鋪展開來,『還有一個問題……』
『私兵。』龐統在一旁補充說道。
斐潛點了點頭,『毋庸置疑,士族私兵,必須解散。光武帝建武六年罷郡國都尉官……這是個教訓……』
光武帝劉秀在建武六年罷黜郡國都尉官的舉措,其本質是東漢初期中央集權改革的重要一環,但是大魔導師在魔法上雖然可謂是登峰造極,可是對於政治上的戰略布局,顯然是沒能考慮完善,頗有些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味道。
劉秀親身經歷了新莽末年的亂局,深知地方軍事權力分散導致的割據風險。
西漢末年,郡國都尉與太守分權制衡的體系逐漸失效,變成了太守獨攬大權,勾結地方豪強私兵崛起,成為王莽政權崩潰的推手。劉秀通過罷黜都尉官,意在消除地方獨立的軍事動員能力,防止出現第二個『更始帝』式的割據勢力,當然也是他害怕還有第二個魔導師複製了他的成功路徑……
在探討歷史上某些社會現象時,有時會出現優勢群體無意或有意地維持自身優勢地位的情況。
為了防止有些什麼跟著一起打天下的將領,功臣什麼的,忽然覺得『我上我也行』,劉秀便是通過『退功臣而進文吏』的策略削弱開國武將勢力,罷都尉官正是是這一邏輯的延伸。目的是好的,想要將地方軍事指揮權收歸中央,由中央任命的『中郎將』、或是某將軍來等直接統兵,切斷地方豪強與軍隊的聯繫,確保皇權對暴力機構的絕對壟斷。
當然,長期戰亂導致民生凋敝,罷都尉官可減少地方軍費開支,裁撤冗餘軍事編制,將資源轉向農業復興,這也是有好處的。
可惜啊,在華夏悠久的歷史進程中,政策調整往往是過度的尋求『平衡』。
地方上的士族豪強也不傻,他們表面上堅決擁護大魔導師的英明決策,不管是大會還是小會上都是明確強調要遵守律令,廢除郡縣都尉,可是實際上在背地裡加大了對於各類『灰手套』和『黑手套』的支持……
頻繁的中央調兵鎮壓,加劇了財政的危機。
而且郡縣都尉級別的軍事力量缺失,並不會就減少地方上的軍事危險,反而是留出了不必要的空白……
光明無法照耀到的區域,必然就會被陰影所填充。
郡縣的官方軍事力量的空缺,給地方豪強武裝提供了發展空間。這一政策與宋代收精兵、明代廢丞相一樣,成為中央集權制度演進的關鍵節點,其影響遠超軍事領域,深刻塑造了華夏封建王朝的政治生態。
斐潛現在所必須要注意的問題,就在於他不能再次犯劉秀,以及其他什麼統治者的毛病。
例如,東漢光武帝劉秀實施的『罷都尉官』政策,其初衷是削弱地方軍事權力,強化中央集權,以維護國家統一和穩定。這一政策在短期內有效加強了中央權威,鞏固了政權。
然而,如同許多重大的歷史變革一樣,政策的實施效果具有複雜性。
隨著時間的推移,該政策在地方治理、軍事響應效率等方面也可能帶來新的挑戰。
歷史經驗表明,任何政策都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進行動態調整和完善。
在政策執行過程中,如何全面、及時地收集不同群體的反饋,確保信息暢通,從而更有效地回應社會需求,是華夏曆代治國理政都曾面臨的課題。
如何正視,而不是迴避,或者掩蓋,才是體現出一個國家,一個政權的責任和擔當。
若是等直至蓋不住了,糜爛不堪,已經完全腐朽衰敗了,爆發出了嚴重問題之後,才有高官,亦或是天子猛然拍案,『為何不早講?!』
又有何用?
官僚系統內部信息遮蔽、短期政績衝動與長期治理風險之間的結構性矛盾,在華夏千年的封建王朝之中,都是根深蒂固的一個問題。
天子姓氏,或許有變,可是這從漢代開始的毛病,卻是綿延時長。
當黃巾起義爆發時,漢靈帝驚問『州郡何無一卒可用』,全然忘記正是東漢朝廷自己裁撤了地方常備軍。這種『政策失憶』實為長期信息遮蔽的必然結果,決策層早已習慣經過『美化』的奏章所構建出來的『天下』,對真實危機毫無心理預期。
當年朝廷答應百姓的『約法三章』,說變就能變,說改就能改……
東漢百姓已經是窮迫潦倒,痛苦不堪,在朝堂之上的官僚還在嬉笑,表示天下之民,哪家沒有百五十畝地,沒有幾處房屋,沒有些牛車,沒有五十萬錢?
不能吧,不能吧,不能吧?
大帳之外的兵卒巡邏,鐵甲兵刃輕輕的碰撞聲,傳了進來。
龐統站在斐潛的身側,低聲說道:『主公,今冀州未定,主公卻要先下令士族私兵,是否操之過急?』
『這正是我要給士族留書樓的原因。』斐潛笑了笑,『這些傢伙,總不能又要這個,又要那個,還想要其他的,什麼都想要……當年桑弘羊與賢良文學之爭,說到底是如何分配「利」字。現在我們有了這個……』
斐潛指了指在桌案上的火炮模型,『能重新劃定分配規則的東西……為什麼還要等他們來同意?』
龐統看著那火炮模型,片刻之後說道,『主公可知張湯造白金三品時,原本只是想要應急之用,卻不料用了五年?』
『士元之意……是這些「臨時」法令,終究會成為某些人的私慾?』斐潛問道。
龐統默然。
斐潛點頭說道,『這便是山東士族子弟,重詩詞而輕算術的原因了!若是天下人人皆通精算,這些貪腐之徒即便是貪婪,也是要提心弔膽度日啊!』
要不是後世之人懂得辨別表哥珍藏的真假,又是明白加減乘除四則運算,否則還不是聽一句符合流程,符合收入便是了事?
『不過目前這算科之人還是不足……』斐潛說道,『冀州之地,至少要有三千名至少粗通算術的文吏……』
『這些粗通算術的文吏,又在士族豪強的高牆之內!』龐統說道。
斐潛點頭說道:『因此現在用急,也用緩。用緩,則多立百姓蒙學,設於鄉野,十年之功,可初見成效。至於用急麼……』
斐潛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撥亮了一下燈芯,讓燭火更明亮些,忽然說起看似不相干的事:『某於西域見過最聰明的牧羊人,他能用十七種口哨指揮羊群……不過麼……當他第一次看見火炮轟塌了都城城牆之時,便是扔了鞭子跪地痛哭。』
『士族子弟可以將圍牆修建得更高……』斐潛的目光幽幽,『但是再高的城牆,也終究有倒塌的一日……士族是精明的牧羊人,百姓是沉默的羊群。但某要做的不是取代牧羊人,而是讓羊群知道——它們本可以不做羊。』
龐統的呼吸不由得有些急促,他想起少年在鹿山之時,翻看了龐德公藏在箱子裡面的《墨子·尚同》,竹簡上那些原本在記憶裡面多少有些淡化的字句,此刻突然似乎是被無形的筆墨增添了墨色,被賦予了新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