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7章 三重鐵壁拒千仞,一尺寒霜量心田(2/2)
趙雲沉聲道:『軍師所言,正某所憂。嚴刑峻法,可震懾一時。然你我皆知,幽州初定,百廢待興,軍卒有限,豈能遍布鄉野阡陌,日夜看守?今日抓了張三,明日李四又犯。長此以往,非但耗費軍力,更易激起民怨,反失民心。』
辛毗沉吟片刻,『那麼,徵辟幽州冀州士族子弟,以彌所用?』
『那些幽州冀州士族子弟……』趙雲頓了頓,眉頭緊鎖,『確能分擔瑣務,然其心思難測,本地盤根錯節,用之須慎,防之亦需力。監管他們,又是一重負擔,未必真能杜絕此等微末之弊。』
辛毗微微頷首,趙雲所慮,他早已思量再三。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躍,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智慧光芒:『將軍所言極是。嚴懲如揚湯止沸,士族如雙刃之劍。然則,卑職尚有一計,或可另闢蹊徑。』
『哦?』趙雲目光炯炯,『佐治速速道來。』
『請用烏桓人、鮮卑人。』
辛毗一字一頓。
趙雲聞言,一時難以理解,『烏桓?鮮卑?佐治何意?彼等不通農桑,不識文字,更不懂我漢家禮法規矩,如何能擔此任?豈非更添混亂?』
『將軍,』辛毗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正是因為他們「不懂」!』
他站起身,在略顯狹窄的廳堂內踱了兩步,聲音低沉卻清晰,『他們不懂何為「鄉里情面」,也不清楚「法不責眾」的彎彎繞繞。他們眼中,只有最直白的命令——比如,「排隊,先到者先得」,「田裡青苗,一株不可擅動」。他們更不懂「人情世故」,不會因幾句狡辯、幾滴眼淚就動搖。在他們看來,規矩就是規矩,破了規矩,就該受罰,如同草原上觸犯頭領的威嚴,輕則鞭笞,重則驅離。』
『更重要的是,他們野蠻,不通經文!只服強者!』辛毗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趙雲,『將軍所憂慮,不正是需要一種無需太多解釋、無需時刻盯著、卻能讓百姓心生忌憚的「規矩」執行者嗎?這些人正可用之!』
辛毗繼續說道,『且令烏桓,鮮卑等人,持械立於物資發放點,不需言語,只需冷眼肅立,那插隊推搡者,自然就會退縮。讓他們跟著小吏巡視田間地頭,不懂農事無妨,只需認得「不可擅動」的標記,凡有可疑蹤跡,即刻拿下,交由小吏或軍法處置。他們不會徇私,因為他們與本地百姓毫無瓜葛,甚至因舊怨而天然疏離。』
趙雲沉默了。
不是烏桓人,鮮卑人就能比漢人多牛逼,而是這些漢化的烏桓騎兵,鮮卑騎兵已經習慣了執行軍令!
漢人軍校同樣也執行軍令,可是遇到那些撒潑打滾的百姓,卻心軟了。
好人啊,都有軟肋,活該被槍指著。
『此法……倒是新奇。』趙雲緩緩開口,眼中疑慮未消,『不過,如何確保他們不濫用武力?如何讓他們準確理解我們的「規矩」?又如何在百姓眼中,不激起「胡虜欺壓漢民」的怨恨?』
『大都護所慮周全。』辛毗顯然早有考慮,『其一,嚴令在先:只負責「看見」和「制止」,具體裁斷與處罰,必須交由我們指定的小吏或軍官執行,烏桓鮮卑等不得私刑。其二,挑選通曉簡單漢話、性情相對沉穩的烏桓鮮卑小頭目帶隊,由我們的人反覆灌輸幾條核心禁令,用最直白的動作和符號教導。其三,明示幽州百姓,此乃維持秩序、保護公產之臨時舉措,凡守規者,皆得其利;違規者,無論漢胡,同受其罰。並承諾,待秩序穩固,此法即止。』
趙雲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府衙外稀疏的燈火和更遠處沉寂的黑暗。
幽州的初夏,依舊不免還有些寒意。
人心也如這初夏的土地,需要穩固的藩籬才能讓新苗安然生長。
辛毗的計策,看似荒誕,細想之下,卻像一把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尺子,強行去丈量那些混亂的角落,讓這些貪便宜者,得到應有的懲罰,明白犯錯的代價。
『善!』
趙雲猛地轉身,眼中閃過決斷,『就依佐治之策!明日,你便從歸附的烏桓部眾中,挑選百名精壯可靠者,由你親自訓導,申明禁令,刻不容緩!先從薊縣周邊的幾個物資點和重點田畝開始試行。告訴那些小頭目,他們的眼睛就是規矩,他們的手就是籬笆!但若敢越界妄為,軍法無情!』
『卑職遵命!』
辛毗躬身領命。
翌日清晨,薊縣城西最大的粟米發放點。
往日裡,這裡總是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對糧食的渴望。
長長的隊伍像一條不安分的蛇,總有人試圖悄悄蠕動向前,推搡、抱怨、甚至小小的咒罵聲此起彼伏。
維持秩序的幾個本地小吏聲嘶力竭,卻常常顧此失彼,急得滿頭大汗。
今日,氣氛截然不同。
十個烏桓漢子,在辛毗親自指定的百夫長骨力乾的帶領下,如同十尊鐵鑄的雕像,分散站在隊伍兩側和入口處。
他們沒有穿鎧甲,只穿著樸素的皮襖,腰間的戰刀並未出鞘,但那粗糙的手掌按在刀柄上的姿勢,以及他們沉默掃視人群時那毫無溫度的目光,本身就形成了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骨力干是一個面色黝黑、眼神如岩石般冷硬的中年漢子。他不認識這些排隊的漢民,所以自然也沒有什麼好臉色。
他是來執行任務的,由大都護和軍師下發的任務。
骨力干在辛毗派來的通譯陪同下,用生硬的、夾雜著胡音的漢話,對著黑壓壓的人群吼了一遍核心規矩:『排隊!不動!亂動,抓!罰!』
聲音不大,卻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
他指了指地上辛毗命人臨時畫出的、相隔一步的白色標記線,又做了個強有力的『禁止』手勢。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比往日小吏三令五申的高呼都有效。
竊竊私語聲消失了,連孩子的哭鬧都被母親死死捂住。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驚疑、畏懼,甚至一絲被冒犯的憤怒,聚焦在這些陌生的異族面孔上。
一個身材矮壯、眼神閃爍的漢子,大概是往日裡慣於鑽空子的,仗著自己站在隊伍中段,前面又擋著個老人,便想故技重施,悄悄往前擠了半步,試圖插到老人前面。他的動作很隱蔽,自以為無人察覺。
然而,站在他側後方的一名年輕烏桓戰士,眼神像鷹隼鎖定了獵物。他甚至沒有出聲呵斥,身形如豹子般迅捷地一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抓住了那漢子後頸的衣領。那漢子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傳來,驚呼都來不及出口,整個人就被像拎小雞一樣凌空提起,然後被毫不客氣地丟出了隊伍,重重摔在隊伍旁的空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啊呀,我的腰!我……你……』
漢子又驚又怒,躺在地上揉著腰,似乎想理論些什麼。
骨力乾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動。
那漢子接觸到那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神,又瞥見周圍其他烏桓戰士同樣漠然、如同看牲口般的注視,滿腔的怒火和狡辯瞬間被凍結在喉嚨里,化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灰溜溜地爬起來,自覺地走到了隊伍的最末尾,低著頭,再不敢看任何人一眼。
整個發放點格外安靜。
只有小吏唱名、量米的聲音,以及百姓依次上前、默默領取的口袋摩擦聲。
那條蜿蜒的隊伍,從未如此筆直、安靜、秩序井然。
不遠處的田埂上,幾個被派去巡視的烏桓戰士,正跟著一個老農模樣的小吏行走。他們聽不懂小吏絮絮叨叨講解的農時和蟲害,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每一壟新苗。
當巡查到一處田畝之處,陡然發現了一處田畝的界限被破壞了。
烏桓戰士立刻抓來了那侵占田畝的一家人,連那家人的小孩都提在手上拖到了地頭上,看著家人接受懲罰。
小孩嚇得哇哇大哭,但是烏桓戰士的手卻沒有抖一下,該抽的鞭子一下都沒少。
消息像風一樣在薊縣周邊傳開,胡虜兇狠!不講『道理』!
但……
真的沒人敢再亂插隊了,就連田裡莊禾和田埂界限,似乎也安分了許多。
府衙內,辛毗聽著第一批回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這冰冷的『規矩』,效果立竿見影,但冰冷的尺子划過後留下的痕跡,是敬畏,還是更深的裂痕?這把尺子,又能用多久?他看著地圖上廣袤的幽州,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趙雲的眉頭,或許能暫時舒展一些,但更多,更深遠的憂慮,也許才剛剛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