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9章 權棋難馭千軍變,江浪暗涌百舸謀(2/2)
那麼曹操在鞏縣的布置,又會是在什麼地方?
『再給姜校尉派一千步卒……』斐潛看著遠方說道,『不求得進河內,但求不失河東,如何?』
龐統點頭拱手,『主公英明。』
既然河內已經有了防備,就不好改道了,只能是走鞏縣。
『傳令,關中河東,多備草藥,以防瘟疫。』
……
……
大江。
船影如織,一艘艘滿載糧草軍械的輜重正在準備登船,整裝待發。
船隻之上,江東的『孫』氏戰旗高高飄蕩。
魯肅回到了江東之後,和孫權張昭顧雍等人,基本上是統一了思想,確定了當下最緊迫的利益關係,重新梳理了和曹軍的聯盟協議,挖掘出了戰爭潛力,重組了戰船艦隊。
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
但這並不是孫權的奇蹟,也不是江東等人的奇蹟,而是江東百姓民眾的奇蹟。
雖然華夏大抵是一個『陸權』為主的國家,但是並不代表著華夏百姓民眾就沒有朝著海外水面上探尋的活動。
除了後世被塗脂抹粉實際上一事無成敗事有餘的辮子朝除外,自從秦朝大規模尋找海外仙山開始,一直到明代,各個朝代都有試圖開拓水面,進軍海外的舉措。
就連孫二愣子都有開拓海外的舉動。
而孫權能夠進軍海外,依靠的就是江東強大的造船業,而這造船業的主體,也不是孫二愣子一個人,而是江東的百姓,尤其是江東造船的工匠體系。
正是有了這些勤勞聰慧,卻又同時被士族子弟看不起的工匠百姓,江東才能在受挫之後,又很快的重組艦隊。
與曹操一方相比,江東在戰爭壓力這一方面來說,相對是比較小的。
大多數的江東士族,並沒有感覺臣服在曹操,或是斐潛之下究竟有多少差別,反正他們知道天下之主的位置絕對不是他們可以染指的,所有的差別就是在能獲取的利益多少上。
如果曹操贏了,他們就會試圖和曹操談判。
如果斐潛贏了,他們就會想要和斐潛勾搭。
這種『自知之明』並不是三國時期的江東士族多麼聰慧,而是他們當下在三國時期的經濟實力不強,在文化上也比不過冀州豫州的士族。
否則的話,可以參考明代時期的江南士族。
在當下漢末三國時期,江東的士族水準實際上是最差的,甚至比川蜀還要差。
畢竟川蜀是從秦朝就開始開發的,而且川中在秦漢時期也出現了一些大儒,但是江東呢?
要到晉朝之時,江東才慢慢的發展起來,而且有意思的是,即便是當時晉朝南渡了,帶來了大量的工匠,技術,文化等等,依舊會被江東的本土士族稱之為『北傖』。歷史上,南方士族陸玩曾因與北方士族王導聯姻而自嘲:『民雖吳人,幾為傖鬼』……
這一次的江東船隊,實力並不強,基本上是中小型戰船為主,大型戰船數量非常有限,最多也就是一兩艘充當主將的坐艦。
都督是黃蓋,副都督是魯肅。
和之前周瑜出征的時候樓船二三十艘的規模,自然是無法相提並論。
而且在這船隊之中,江東水軍兵卒的質量也大幅度下降。
嚴格上來說,這些江東水軍更像是臨時組隊去搞業績拉人頭的,所以這些由各個江東家族組建而成的江東水軍,在登船的時候似乎都有些興奮。
他們鬥志昂揚,不是為了要和川蜀水軍戰鬥,而是準備前往江夏,江淮地區,趁著曹操和斐潛作戰,將一些原本心儀已久,但是一直沒有機會去『採購』的人力物力都運回來。
當然,在某些方面來說,姿態還是要有的,這也是為什麼是黃蓋和魯肅分別作為正副都督的原因。
畢竟就算是運輸大隊,也是要有一些護衛才能確保安全到港的,不是麼?
曹操要求江東協助江陵,對川蜀水軍進行攻擊,也提升了二愣子的官職,從一個不入流將軍,好歹升級成為了鎮南將軍,也算是正式踏入了有名號的將軍行列。但是為了孫權的一個虛名,然後就要江東士族出錢出力出人和川蜀水軍打生打死,顯然不現實。
樣子可以擺一擺,牽制一下沒問題,但是真要撲上去和川蜀水軍殺一個你死我活,還是比較困難的……
不過如果萬一有機會,江東水軍也不會完全乾看著不動手。
所以,『見機行事』四字,就成為了孫權和黃蓋說得最多的詞。
黃蓋表面上遵從,但是內心並不多麼尊重孫權。
孫權走的路線,和孫堅孫策都不一樣。
這讓以戰功起家的黃蓋,以及孫家老將心中難免有憂慮。
孫權繼位時年紀小,這些老將的支持對他來說很重要,所以孫權在繼位之初必然是採取拉攏和尊重的態度,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孫權就開始平衡權力,防止老將派系的勢力過大。
孫權對於周瑜的忌憚和猜疑,也是在這個階段當中產生的。雖然說孫權覺得自己掩飾得很好,但是實際上不光是周瑜清楚,黃蓋程普等人也同樣明白。
就像是這一次周瑜身故,孫權親自扶棺,以弟子之禮給周瑜下葬,不惜自掏腰包,給予金銀珠寶等無算,但是對於周瑜身後之人卻只給虛爵,不給實權。
這種政治拉攏與榮譽優待方式,也持續到了黃蓋程普等人身上。
孫權任命黃蓋程普等為什麼太守,什麼將軍,但是實際上孫權是在想方設法的收縮老將的兵權,轉移到周泰呂蒙等新生代將領身上。
歷史上,孫權的『狡兔未死即藏良弓』的舉措,使得黃蓋的孩子只是襲爵關內侯,後任吳國越騎校尉,這種宮廷禁衛官職,屬於榮譽性職務,基本上一輩子都不會有什麼立軍功的機會。而程普的孩子官至『都亭侯』,也是沒有任何軍權,被排擠出江東權力核心。以至於韓當的孩子在繼承其父爵,因『淫亂不軌』之罪,便是帶著部曲數千人及母親棺槨投奔曹魏……
『淫亂不軌』之罪在後世看起來,似乎挺嚴重的,但是實際上在三國時期麼……
就算是在後世米帝,嚴禁官員嫖娼的律法之下,就連紐約大都會法官集體組團嫖娼被曝光了,壓不住了,也不過是個人作風問題,然後免職了事,根本不會牽連到什麼其他的關係人。這麼一比較,就能明白在三國時期孫權給韓當的孩子安置的這個罪名是多麼不靠譜了。
當下雖然孫權還沒有表現得這麼明顯,但是黃蓋也隱隱約約感覺得出來。這一次黃蓋同意再次領軍出征,其實也是黃蓋試圖更多的繼承周瑜留下的『遺產』,而不是淪落為邊緣地區專職和山越作戰的太守。
和黃蓋不同,魯肅作為副都督,則是多方力量折中之後的產物。
周瑜死後,魯肅就成為了後繼的『橋樑』,但是想要當『橋樑』的人多了,能不能當好,也要看魯肅個人的本事。
這一次的江東出征,不管是哪一個方面來說,都是牽扯巨多,利益糾纏。
就像是當下江東在曹操和斐潛之間的政治局勢縮影。
孫權站在江岸,看著岸邊船帆如林,忽然像是回憶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了悲愴的神色,以袖掩面而嘆息,『昔楚昭王雖失子胥,猶有子西;今江東折公瑾,如斷右臂!子敬啊,若是有公瑾於此,何至有憂啊!』
魯肅正襟而長揖,說道:『某聞齊桓公失管仲,夜起三嘆,仲父遺策猶存。今公瑾雖歿,然江防之策,皆已勒於金匱,兵卒再聚,假以時日又得強軍。主公不必憂慮。』
孫權伸手,拉住魯肅的袍袖,『勾踐困於會稽,尚有范蠡執戟;田單守即墨,猶存火牛奇計。卿豈不知夫差亦有懸目東門之恨?事難全啊!』
魯肅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牛皮戰靴上的紋路,回答道:『昔趙盾驟亡,程嬰存趙氏孤;樂毅去燕,田單復七十城。肅雖不敏,願效弦高犒師之智,為主公守此江左。』
『善!』孫權遽執魯肅之手,解下腰間的玉玦放在魯肅手中,『吾得子敬,猶秦穆得百里奚於五羖皮。昔者燕昭築黃金台,今當為卿設青玉案。』
魯肅頓首而長拜,『昔申包胥哭秦庭,七日不食;今肅願效燭之武夜縋而出,必使南北之勢如吳鉤映雪,明於天下。請主公放心!』
孫權長呼一口氣,拍了拍魯肅的肩膀,『花開花落自有期,江東基業在卿肩啊……』
是時,長風吹拂大江,旌旗招展,宛如鮮花盛開。
君臣相視,眸中皆有光華躍動,似乎是盡得君臣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