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6章 玉枰棄卒冷言定,寒刃驚帥孤旗寒(2/2)
在一次擊退進攻的間隙,陳忠背靠著殘破的土牆喘息,左肩插著一支斷箭,鮮血浸透了半幅衣袖。
疼痛和失血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下意識地望向遠處,似乎想要透過硝煙,看到那座高高聳立、如同巨獸般沉默的塢堡。
他似乎看見堡牆的望樓上的人影,似乎聽見了幾聲模糊的、帶著某種抑揚頓挫的談笑聲……
『忠義可嘉……』
『犧牲烈士……』
『棄卒保帥……』
『天地之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瞬間從陳忠的腳底直衝頭頂,甚至壓過了傷口的劇痛。
在痛苦和絕望之中,陳忠也說不清楚是他自己現在是直接聽見了看見了,還是之前的一次又一次的旁觀留在腦海里的印象。
他死死盯著塢堡的高樓,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些他世代效忠的主子的模樣。
弟兄們溫熱的血還在腳下的泥土裡流淌,絕望的嘶吼還在耳邊迴蕩,而堡內那些錦衣玉食的貴人們,卻在安全的堡壘里,將他們用生命換來的喘息之機,當作清談玄理的佐料,輕飄飄地談論著『忠義』和『犧牲』,闡述著『總是』和『必然』,仿佛在點評一出與己無關的戲劇!
什麼琅琊清流!
什麼高門風雅!
在這一刻,陳忠心中那根維繫了家族兩代人、名為『忠誠』的弦,『嘣』地一聲,徹底斷裂了。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部曲首領』的光芒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如同荒野孤狼般的絕望與恨意。
他轉頭,目光掃過身邊僅存的十餘名傷痕累累、眼神同樣充滿悲憤和絕望的弟兄。
不遠處還有王氏的部曲私兵家丁在搏殺,在犧牲。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瘋狂滋長。
『忠哥?』
一個年輕部曲看著陳忠陡然變得猙獰的眼神,有些不安地低聲喚道。
陳忠沒有回答。
他猛地拔掉肩上的斷箭,抓起了一把泥土,堵住了傷口。
鮮血依舊涌動,但是減緩了一些。
劇烈的疼痛反而讓陳忠更加清醒起來,他指著遠處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塢堡,聲音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帶著刻骨的寒意,『弟兄們,看見了嗎?我們流的血,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幾句風涼話!我們守的不是莊園,是他們的命!可他們,關起門來,把我們當成了餵狼的肉!丟棄的卒!』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浸滿了寒冰,『今天,這「棄卒」,老子不當了!他們不是喜歡談「棄卒難免」嗎?好!今天,我就讓他們嘗嘗,誰才是「棄卒」!』
他指著塢堡西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片看似陡峭、實則因年久失修,內部結構早已鬆動的崖壁,下方連接著一條被藤蔓遮掩的、幾乎廢棄的引水溝渠,直通堡內一處偏僻的後廚雜院。
這條密道,是當年為了保護主家秘密修建的逃生通道,只有最核心的部曲首領知曉。
『跟我來!』
陳忠低吼一聲,不再戀戰,帶著殘餘的、已被仇恨點燃的部屬,佯裝力竭潰敗,不再向莊園深處退卻,反而朝著來襲的、殺紅了眼的曹軍一部敗退下去,且戰且走,方向卻巧妙地偏離主戰場,朝著那個隱蔽的崖壁薄弱點移動。
追擊的曹軍士卒見這些頑抗多日的硬骨頭終於崩潰,大喜過望,嗷嗷叫著緊追不捨。
陳忠對地形了如指掌,故意將追兵引到那片崖壁下。
『噗嗤……』
看似堅固的石壁,在抽掉了關鍵支撐之後,就像是放了一個悶屁,頓時垮塌下來。
伴隨著大量泥土碎石滾落,煙塵翻騰,崖壁竟然塌陷了一大塊,露出了後面一個黑黢黢的豁口和向下延伸的溝渠!
追擊的曹軍小頭目先是一愣,隨即狂喜的大叫起來,『天助我也!裡面有路!衝進去!王家塢堡的金銀財寶、糧食女人,都是我們的了!』
曹軍瘋狂往豁口涌動,而沒有看到在煙塵掩護之下往側面逃離的陳忠等人。
當然,即便是看到了,曹軍兵卒顯然也會選擇衝進塢堡,沒人會去理會那幾個逃離戰場的『棄卒』。
曹軍兵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根本顧不上思考為何這裡會突然出現破綻,爭先恐後地嚎叫著從那豁口湧入了塢堡內部!
王弘遠正與幾位族人,輕裝鎮定,維護氣場,在高樓臨窗而坐,聽著遠處喊打喊殺,裝作只是風雨襲窗。他們一邊溫著酒水,一邊品評著一幅新得的春秋某位大賢的孤本。
外面隱隱傳來的喊殺聲似乎比前幾日略有不同,讓王弘他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被拋在了一旁,繼續清談,指點,高高在上,搖頭晃腦,得意非凡。
突然,一陣極其突兀的、悽厲的慘叫聲和兵刃撞擊聲,從堡內西側,靠近後廚的方向猛地爆發出來!
那聲音如此之近,如此清晰,瞬間打破了塢堡內虛假的寧靜!
『怎麼回事?!』
王弘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盡褪。
『不好了!不好了!賊人……賊人從西邊破牆進來了!』
一個家僕連滾爬爬地衝進書樓,滿臉驚恐,語無倫次。
『什麼?!』
書樓之中諸人瞬間亂作一團。
剛才還高談闊論『棄卒難免』、『保全門楣』的士子們,此刻臉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這裡不應該是最堅固的塢堡,不應有最忠誠的卒子去犧牲麼?
怎麼卒子都沒死光,塢堡就被攻破了?
混亂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整個塢堡。
優雅的園林變成了修羅場。
暢談的書樓變成了大墓碑。
那些平日裡高冠博帶、清談玄理的士族子弟,此刻在如狼似虎、殺紅了眼的亂兵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他們試圖拿起佩劍,手卻抖得連劍都拔不出來;他們想要組織家丁抵抗,卻發現平日裡馴順的家丁此刻也如無頭蒼蠅般亂竄。
什麼『天道』,什麼『必然』,在冰冷的刀鋒和瘋狂的殺戮面前,顯得無比蒼白和可笑。
王弘被幾個忠心的老僕拉扯著,試圖逃向後宅深處。
他華麗的袍子被刮破,髮髻散亂,臉上沾滿了泥水和不知是誰濺上的血點,早沒了半分『清流才俊』的風采,只有極度的驚恐和茫然。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究竟什麼地方出現了問題,也不清楚他究竟做錯了些什麼。
『噗嗤!』
一柄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沾滿泥濘的短矛,狠狠貫入了王弘身側一個老僕的後背。
滾燙的鮮血噴濺了他一臉,也嚇軟了他的腳。
『啊啊啊……』
王弘慘叫起來,他似乎想要告訴面前衝來的曹軍,他是高貴的『帥』,他不是這些低賤的『卒子』所能觸碰的,他想要用長篇大論,忠孝仁義來阻擋刀槍加身,但最終他只發出了如同野獸一般的嚎叫聲。
『棄卒總是難免的』這句話,是推卸責任者的墓志銘,是冷酷無情者的遮羞布,是高高在上者的致命幻覺。
真正的智慧與強大,在於珍視每一個個體,在於窮盡智慧與努力去避免無謂的犧牲,在於明白犧牲從來不是榮耀的起點,而往往是系統性潰敗的開始。
當『卒』被無情拋棄時,『帥』的根基早已搖搖欲墜。
那些在安全處輕言『棄卒難免』的某些人,或許該想想,自己是否真的站在棋盤之外?又或者,在更大的棋局中,他們也不過是另一枚被更高層級視為『卒』的棋子?
很遺憾,王弘不懂這些。
在他最後的視野里,是曹兵猙獰的面孔和沖天而起的火光,那是他引以為傲的藏書樓被點燃了。琅琊王氏分支在荊州的積累、清譽、財富,連同無數曾經高談闊論、視人命如草芥的靈魂,一同在火光與殺戮中,走向了傾覆的終點。
陳忠帶著最後十幾個死裡逃生的弟兄,一頭向雲夢大澤扎去。
身後的沖天的喊殺與火光,也暫時冷卻了心中的憤恨和怒火,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悲涼。他們曾是盾牌,是卒子,最終也成了點燃毀滅之火的引信。
澤國茫茫,前路未知,但至少現在,他們不再是任何人的『棄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