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7章 霧鎖雲夢舟破障,天生卒非血洗途(2/2)
甘寧呼哨了一聲,過了片刻之後,濃霧裡面也傳來了一聲哨音。
片刻之後,便是有哨聲應和,過了片刻又有兩三艘的船匯合過來……
陳忠用短刃在船頭甲板上刻畫著。
線條勾勒出曲折的水道、大片的蘆葦盪、幾處關鍵的淺灘和隱蔽的陸路連接點。
一條穿行於大澤迷霧、直插敵人後方的隱秘通道,在他手下漸漸清晰。
『從這裡斜插,』陳忠的刀尖點在一處,『貼著這片蘆葦盪邊緣走,水淺但能過船。前面會有一片水草特別密的區域,下面是硬泥底,船會擱淺……所有人下水,把船拖過去,大概半里地。過了那片,就能接上一條廢棄的漁道,直通北面的長湖……』
甘寧俯身仔細看著那簡陋卻清晰的地圖,臉上露出了自從戰敗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暢快笑容,『好!好得很!好漢子,從今往後,你就是老子甘興霸船上的人了!等砍了曹仁狗頭,老子親自替你向驃騎將軍請功!開船!按陳兄弟指的路,走走走!那邊那誰!過來給陳兄弟換傷藥!』
陳忠看著甘寧的笑容,愣了片刻,便是也不自主的笑了起來。
……
……
當司馬懿派出的九死一生的斥候,終於有一人傷痕累累地抵達宛城,將嵩山戰線失利、曹操主力南下的噩耗送到黃忠手中時,一切都太遲了。
曹軍陸續抵達,開始圍城。
『曹軍主力真的南下了?』
黃忠站在宛城城頭,看著曹軍在宛城外圍開始建造圍城營寨,皺起了眉頭。
曹操親至,其勢難擋!
黃忠明白曹軍沒有第一時間攻打宛城,必然就是領兵去了樊城!
從整個荊州的戰局來說,在荊北地區,顯然李典廖化的兵馬會比黃忠宛城這裡要更有威脅力……
宛城如今已成孤懸突出之地!
曹仁在襄陽,隨時可能配合曹操主力反撲!
不過麼,現在說起來,也得以曹仁先期偷襲了一波宛城,所以黃忠便是比曹操要早一步到了宛城,加固了城防,穩固了陣線,否則要是沒有曹仁搞這麼一手……
現在宛城屬於誰都不好說!
當務之急,是立刻收縮兵力,加固城防!
整個荊州,眼瞅著現在已經是被分割,陷入各自為戰了……
曹操這一記精準狠辣的戰略重拳,不僅奪回了廢軍堡,逼退了司馬懿,嚇退了李典廖化,更徹底打亂了驃騎軍整個荊北攻略的節奏和部署。
原本看似占優的合圍之勢,瞬間變成了被曹操主力虎視眈眈、各部首尾難顧的危局。
戰場之上,優劣轉換的速度就是如此,稍有不慎的棋差一著,便是會導致滾雪球般的敗落。
從當下的情況來看,荊襄戰場的主動權,隨著那面『曹』字大纛出現在荊北之處已然易手,只不過這是曹操大軍所帶來的改變,相當於這裡原先是棋盤邊路,忽然堵上了前後雙車,自然是犀利無比,其他旗子不敢輕易爭鋒……
驃騎軍的各路將領,包括黃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被分割包圍、信息斷絕的孤立與壓力。
不過麼,轉機也在危險當中醞釀著……
『將主……』
黃忠的親衛看見曹軍如此大動土木,四處旌旗招展,感覺宛城就像是沼澤大湖當中的小舢板,只要風浪涌動而起,就會被掀翻吞沒,不由得有些惶恐不安,『將主……我們這……該不會被放棄了吧……』
黃忠瞄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驃騎之師,寧有敝卒乎?』
……
……
宛城才剛剛被圍,就已經是有人惶惶不安,而溫縣已經被圍接近一月,這籠罩在溫縣上空的氣息,早已不是硝煙味,而是絕望和一種無可奈何的恐懼。
混雜著土腥味,汗騷味,屎尿味,以及不知道什麼東西腐朽的味道,形成了簇擁在一起的牛馬氣味,像極了早高峰的罐頭車裡面的味道。
城頭殘破的旗幟耷拉著,守軍像被抽走了魂,動作遲滯,眼神空洞,只靠著對『程使君』積威的恐懼和對城破後驃騎軍殺光燒光搶光的殘酷報復的想像,勉強支撐著麻木的肢體。
沒錯,因為曹軍自己施行了『三光』,所以他們就本能的害怕驃騎軍對他們也『三光』……
即便是這種害怕沒有什麼根據,但是他們依舊覺得恐懼。
因為曹軍兵卒所有的信息來源,都是來自於他們的軍校,而軍校的來源又是從他們的上級……
這種大漢傳統的金字塔結構,只追求結果不講究過程的模式,使得中下層,尤其是下層的百姓兵卒,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篩選之後,所留下的『良民』和『好兵』,就是什麼思考能力都沒有,只懂得幹活和搏殺……
而現在,曹軍兵卒的上級的上級,出了一點『小問題』。
城守府深處,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腐敗氣息。
程昱躺在榻上,渾身滾燙,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響聲。
前些日子,他因不信任手下傳遞的軍情,執意親臨前線窺探驃騎營寨,被一支流矢擦傷了臂膀……
最開始的時候,程昱只是感覺到了有些不適,面部的肌肉有些僵硬,經常露出苦笑的面容。其他的親兵護衛也沒在意,畢竟面對溫縣當下的情況,又有誰能開心,表情豐富的喜笑顏開?
可是隨著城外圍城的一步步建設,程昱身體也似乎在慢慢的衰敗。
一開始只是畏懼強光,一旦在強光照射下,就會不由自主的肢體抽搐。這讓程昱無法在日間進行巡城,只能在清晨和黃昏之時露個面。
若僅是如此,也算不上什麼。
驃騎軍忙著圍城,修建營寨,偶爾有小規模的試探攻擊,也不過是活動一下兵卒筋骨而已,並沒有投入太多的人馬,溫縣城牆上也不需要程昱特別進行指揮,兩三時辰之後驃騎軍就會自行退去。
圍城的驃騎軍寨一點點的完善,程昱的病情一點點的加重。
親衛見程昱情況不妙,也是暗中找來了醫師,可是醫師也是無能為力。
醫師表示,這是『毒入督脈,筋脈反折。邪攻臟腑,痙厥息促。煩懣高熱,汗出如油,脈亂如雀啄……』
翻譯一下,就是『治不好,等死吧,趁著還能動彈,吃點好的』……
程昱親衛自然是大驚,一邊逼迫醫師『無論如何』都要救治,一邊也是嚴格閉鎖消息,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守在程昱身邊,祈禱程昱能夠康復痊癒。
漢代沒有特效藥。
這種病,就一個字,『抗』。
醫師表示,五五之數。
可是,程昱能抗過去麼?
程昱也知道這一點,他也希望自己能抗過去,能夠重新走上戰鬥崗位,但是病痛已經讓他逐漸虛弱。
劇烈的、不受控制的痙攣會突然攫住他,讓他四肢反張,頭頸強直,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喉嚨里擠出非人的『嗬嗬』聲,雙目圓睜卻毫無焦點。
他清醒的間隙越來越短,譫語卻越來越多,混雜著對當年人脯之事的囈語、對河內士族背叛的切齒詛咒、對丞相遲遲不至援兵的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