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9章 霜刃橫砧飼虎豺,贗甲委塵釣龍鮐(2/2)
敗退下來的時候沒有兵卒趁機在背後給他一下,不知道是因為他身邊還有護衛,還是因為他跑得比較快?
畢竟在軍中,很多人都吃過程昱特供的肉。
原本程昱也認為,這事情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畢竟都是為了大漢社稷,都是為了大漢天子,都是為了英明主公,有些人能力不行,那麼自願成為供養他人的食材,又有什麼問題?
自願。
這確實是一個好理由。
這幾天,程昱都在城牆上渡過,沒有好好地休息,而是瘋狂的讓人修建修補加固城牆。
就像是一頭垂死的野獸,在揮舞著爪牙。
畢竟城牆的防禦多一層,多穩固一些,就會讓程昱多心安一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前期的瘋狂忙碌之後,當他得到了消息,知道他即將迎來驃騎兵馬之時,程昱心中卻沒有心安,只剩下了莫名的心慌。
以及從背後不知道何處而生的一種刺骨的寒意。
很顯然,這寒意並非是來自天氣。
現在是初夏了,天氣也不算冷。
或許是因為驃騎軍所帶來的殺氣?
程昱望著城外,仿佛看見即將在城下的,那一大片黑壓壓、如同蟻群般涌動的敵軍營寨,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他被困在這裡,如同瓮中之鱉。
不,更準確地說,他是一塊被精心放置在砧板上的肉餌。
『誘餌……』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這個詞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每一次收縮都帶來窒息般的痛楚和荒謬感。
就在不久前,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執掌生死的謀士。
決斷那些在戰場上倒下的士卒,那些因糧草斷絕而『自願』成為『特供』肉類的愚民的生死……
程昱一度認為,這些愚鈍之人,活著還不如死了。
在程昱眼中,『特供』不過是維持大局運轉的必要消耗品,如同碾死幾隻螞蟻。
他們的血肉之軀,與糧秣、草料並無本質區別,甚至更低賤。
因為他們不懂經義,不明大義,生來就該被支配、被犧牲。
為了主公的霸業,為了匡扶漢室這崇高的目標,他們的『自願』奉獻是微不足道、理所當然的代價。
他程昱,是那個決定誰該『自願』的人。
可如今,輪到他站在這冰冷的砧板上了。
他看著城牆周邊瑟瑟發抖、面黃肌瘦的溫縣守軍兵卒,看到他們渾濁麻木的眼神里,只有對死亡的恐懼和對下一餐的渺茫渴望。
曾幾何時,他看這樣的眼神,只覺得是螻蟻的卑微,但現在,他仿佛在那些瞳孔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一個同樣被更高意志審視、評估、決定命運的……
物件。
或者說,也是『特供』的一塊肉。
在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最初涌動起來的,是巨大的荒謬感和被背叛的憤怒。
他程昱,智計百出,為曹公立下汗馬功勞,竟落得如此境地?
這與他自視甚高的地位、他過往的功勳形成了尖銳的諷刺。
他感覺自己精心構建的價值體系在瞬間崩塌。
那些被他視為『自願』犧牲品的螻蟻,他們的命運竟如此輕易地降臨在自己頭上?
這世界何其不公!
他幾乎要咆哮出聲,質問蒼天,質問那將他置於此地的『英明主公』,『為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他這個手套,就這麼毫無價值麼?!
在這種荒謬感涌動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實地籠罩。
城外是虎視眈眈的敵軍,城內是人心惶惶、可能隨時反噬的軍民。
畢竟城中也有不少吃過『特供』肉的兵卒,或是他的『兄弟』、『兒郎』,或是『老鄉』?
他們看向他的眼神,是否也藏著當年他看向案板上食材時的冰冷?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仿佛能感受到刀鋒的涼意。這份恐懼,讓程昱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了那些被他送入地獄之人的感受。
原來,砧板上的肉,是體驗著這樣絕望的冰冷。
然而,就在這憤怒與恐懼即將吞噬理智時,深植骨髓的儒家忠君思想,像一條無形的絞索,勒緊了他的喉嚨,強行扭曲著他的認知。
『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這句聖賢之言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迴響。
主公的布局,主公的意志,就是最高的天命。
主公他給錢了!
就如同衣食父母,再生爹娘!
那麼,將他置於溫縣,無論出於何種目的,無論是誘敵、拖延、甚至就是一次冷酷的捨棄……
都必然有其深意,都是為了更大的『江山社稷』!
為了最終的勝利,質疑主公的安排,本身就是不忠!
而他,必須要『忠誠!』
為了『忠誠』,就要『捨生取義』!
程昱的內心在激烈地搏鬥,最終,扭曲的『義』占據了上風。他瘋狂地試圖說服自己:自己此刻的犧牲,正是最大的『義』!
用自己這塊肉餌,吸引敵軍主力,為主公爭取時間,為最終的勝利鋪路。這難道不是比那些無知士卒的犧牲更『有價值』、更『光榮』嗎?
他的『自願』赴死,將成就千古忠義之名!
這份『忠』和『義』,洗刷了他對螻蟻牛馬們的殘忍,也賦予了他此刻在絕境支撐著他的一種病態的神聖感。
沒錯,神聖感。
這很重要。
就像是封建官吏最喜歡高呼的一句話,『我代表大漢,代表天子,代表什麼什麼……』
『奉天承運』,『此乃天意』!
這不再是當年他輕飄飄加諸於他人身上的『自願』,而是用他全部被扭曲的信仰、被踐踏的尊嚴、以及對死亡的恐懼強行鑄就的鎖鏈,將自己牢牢捆縛在這必死的砧板之上。
他成功地用儒家的『忠義』金粉,塗抹了這赤裸裸的剝削本質,完成了自我說服。
他看向螻蟻的眼神,最終也和更高層的統治者看著他的眼神一樣……
封建王朝等級森嚴的棘輪,就這樣無情地碾過一顆曾經自詡『高貴』的心,將其壓榨出最後血肉,滋養著那看似崇高、實則嗜血的權力根基。
程昱他強迫自己接受這個念頭。
接受這一切!
自己作為臣子,無論遭遇什麼,都是天命的一部分。
被當作誘餌,也是天命對自己的考驗與塑造。
反抗天命,即是逆天而行!
唯有順從,才能獲得精神上的解脫和道德上的圓滿。
他試圖將恐懼和憤怒轉化為一種悲壯的宿命感,在自我催眠和自我意志踐踏的過程當中,體會到痛苦所帶來的快感。
程昱站在城頭,眺望著遠方,似乎看見了未來某一天在城下將城池團團圍住的連綿軍營。
看見了他最終的未來。
眼神中的憤怒和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堅定』。
堅定,堅毅,堅固,堅決,在他的臉上畫出各種『堅』的線條,束縛著扭曲的靈魂。
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仿佛帶著血腥的餘味,卻被他強行解讀為『忠』和『義』的芬芳。
『是了……是為了主公的大業……』
『是為了大漢江山……』
『此乃……天命所歸……』
『我程昱……自願……自願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