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0章 主客(2/2)
蒯良沒說他也是來做客的,但是同樣也沒說不是客人。
簡單的介紹,就像是圖畫上的留白。
『蒯……啊,見過蒯先生……』孫乾其實見過蒯良的。只不過當年劉備只是個『小角色』,而孫乾這種劉備之下文吏,和當年在劉表之下的重臣,根本不是一個維度上的,自然也不可能有太多的交集。
現如今,這蒯良出現在了徐晃之處,這意味著什麼?
孫乾忍著心中升騰起來的各種念頭,恭敬行禮,『聽聞先生染恙,如今看來,氣色尚佳,真是萬幸。』
蒯良說是裝病麼,其實也不全是裝的。
大漢醫療條件很一般,荊州一帶又是臨近大澤,加上人到了中年,總是免不了各種後遺症,併發症,以及身體健康度衰敗下來導致的慢性病。
因此蒯良的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也是其裝病的時候,曹仁最初沒有多少疑心的因素之一,到了後面再去抓的時候就晚了一步……
孫乾特意提及蒯良身體,表面上是為了表示問候,但實際上是為了展示自己的消息靈通,對於局勢的掌控。
就像是一個不太熟悉,只是聽說過名字的陌生人,忽然上前問你前幾天在某某酒店住得舒服麼?
『勞公祐掛念。』蒯良淡然一笑,仿佛看穿了孫乾的心思,『良此前確是身染微恙……不過區區小病,豈能與荊北百萬生靈之福祉相提並論?』
蒯良將自己擺在了道德高位上,立刻話鋒一轉,直接切入主題,『公祐此來,是為征南將軍探聽徐將軍虛實乎?』
孫乾被點破心思,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是一凜,打了個哈哈:『蒯先生說笑了……乾此來,是為兩家和睦,免動刀兵……』
『公祐何必諱言?』蒯良打斷他,語氣變得犀利起來,『曹氏如今衰敗,天下百姓翹首以待驃騎!征南做客江東,名為盟友,實為附庸,仰人鼻息,其中酸楚,想必公祐與玄德公深有體會。為何不體察百姓之願,攜手為大漢一統,盡心盡力?』
『這……』孫乾縱然長袖善舞,但是面對蒯良直球,還是有些防不住,『先生……何出此言……我家將軍只是做客江東……』
蒯良呵呵笑笑,『公佑若是如此,便是再無誠意……』
蒯良甩了甩袖子,似乎直接送客的模樣。
徐晃沉默著,坐在上首,既不表示對於孫乾的不滿,也不反對蒯良這種似乎反客為主的行徑。
但是孫乾不知道蒯良也是才來不久啊,所以見徐晃蒯良如此,眼珠轉動幾下,便認為是徐晃已經和蒯良已經合作,那麼如果自己就這麼被趕走了,也就自然不能探聽到更多事項,於是最終順著蒯良的話頭,沉聲問道:『乾斗膽……若說這合作攜手……又是如何說法?』
蒯良笑道:『此事易爾!江東小兒欲奪江陵,多少要與征南將軍兵卒戰艦……至江陵之後,自然是將在外……』
孫乾看著蒯良臉上的笑,總覺得蒯良是在嘲笑劉備。
可是想了想當年之事,孫乾不由得吞下了心中的不忿之氣。
蒯良似乎也不想要將氛圍鬧得太僵,又是緩緩說道:『待徐將軍取了荊北,便可兵合一處,順流而下,助征南取了江東!如此天下一統,善莫大焉!』
孫乾聞言,心中頓時冷笑連連。
好個蒯子柔,真是好計算!
讓劉備在前面佯攻吸引火力,甚至可能假戲真做消耗實力,你驃騎軍在後面摘桃子取荊北,最後是否真會幫皇叔取江東,還是兔死狗烹,誰能保證?
孫乾臉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拱手說道:『蒯先生此計……倒是別出心裁。只是,茲事體大,關乎我家將軍與麾下將士性命,乾……不敢輕言。』
徐晃依舊沒說話,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當一個背景板了。
蒯良擺擺手,示意孫乾稍安勿躁,『公佑,不必急於斷論……汝且看來……』
蒯良示意孫乾看徐晃桌案上的玉玦。
徐晃乾脆揮了揮手,讓護衛將玉玦遞給孫乾。
『公祐可知此物?』蒯良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此乃蔡德珪信物也。不瞞公祐,德珪此刻,已親往房陵,去聯絡驃騎麾下廖化廖元儉將軍了!屆時襄陽北有武關諸葛,西有房陵廖將軍,南有徐將軍……而曹孟德大軍困於河洛,難以脫身迴旋……且問公佑,這荊北……將是如何?』
此言一出,孫乾都不免微微動容。
蔡瑁竟然親自去了房陵找廖化?
這可是個重磅消息!
這意味著,驃騎軍對荊北將再次合圍!
多方聯動,勢在必得!
怪不得蒯良會在此地!
蒯良繼續加碼,語氣鏗鏘有力,『即便沒有徵南將軍相助,憑我荊北蔡、蒯等族為內應,徐將軍自北進,廖將軍自東出,諸葛軍南下,三路齊聚,水陸並進,奪取荊北,亦非難事!屆時,且不知征南將軍,又將如何?公祐,屆時征南將軍之境遇,恐怕是……』
孫乾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他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蒯良的話,半是利誘,半是威脅。
如果驃騎軍真能獨立拿下荊北,那麼劉備在江東的處境確實會急轉直下。
甚至可能被孫權當作與驃騎談判的籌碼犧牲掉。
孫乾深吸一口西湖醋魚,覺得實在是如鯁在喉,努力吞咽了一下,決定不再繞圈子,需要更確切地評估驃騎的實力和決心。他轉向徐晃,語氣變得鄭重:『徐將軍……蒯先生之言,乾需上報我家將軍,方可定奪……然乾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徐將軍解惑……如今這中原戰局……究竟如何?』
江東雖然也能聽聞到一些消息,但即便是江東之輩宣稱是小姐姐一手靚機,實際上恐怕都不知道是過了幾手,拼裝拉缸漏油機了……
現如今既然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孫乾也乾脆直接一些,詢問當下戰局情況。
徐晃眯了眯眼,先表示自己從川蜀而來,消息也不靈便,然後講述了一些他所得知的事情,包括荊北襄陽的首次爭奪戰,以及曹操來了荊州之後又離開的等消息。
這些事情是發生在徐晃周邊,他比較清楚的事情。至於在河東河洛的戰事,徐晃沒有過多敘述。
隨著徐晃的敘述,孫乾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一點點提起來。
如果說徐晃一開口就是大吹大擂,表示驃騎軍戰無不勝云云,孫乾多半會嗯嗯哈哈,根本不信。
但是徐晃當下說得有理有據,也和孫乾之前談聽的一些消息相互印證,這就不由得孫乾正視徐晃之言……
曹操的局面,比他原本想像的,還要糟糕。
這意味著驃騎軍的強大遠超預估……
如果驃騎真能迅速平定中原,那麼其天下之勢幾乎不可阻擋……
孫乾默然良久,他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性、計算著利弊得失。
『徐將軍,蒯先生,』孫乾最終抬起頭,臉上恢復了平靜,『二位之意,乾已盡知。此事關係重大,非乾所能決斷。乾需即刻返回,面稟我家將軍,陳明利害。』
徐晃點頭,沒有假模假樣的留客,『理應如此。公祐先生請便。』
蒯良也拱手道:『望公祐早攜佳音。』
孫乾不再多言,再此行禮,便起身快步離去。他必須避開江東的所有耳目,以最快的速度,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告知劉備。
孫乾匆匆而來,又是惚惚而去。
蒯良還起身,大大方方的在驃騎兵卒的護衛下,小送了孫乾一段路,將姿態做到了極致。
等孫乾離開之後,蒯良才重新返回徐晃之處,拱手告罪,表示他自己越俎代庖,對於徐晃不敬云云。
徐晃大笑,表示不愧是蒯子柔,昔日有『雍季之論』,今日有『帳下之談』,足可見蒯子柔才智無雙……
其實兩人都清楚,蒯良借孫乾做了一個投名狀,而經過這一番舉動之後,徐晃也才比較正式的給予了蒯良一定的信任,開始和蒯良商議研討具體的軍事起來。
至於孫乾回去之後,江東以及劉備能不能睡好覺……
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