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3章 流星(2/2)
揮揮手,幾個字之內,就能決定夏侯威生死。
夏侯威先是一驚,隨即明白了曹操的用意,立刻配合地做出惶恐狀,伏地請罪,『末將知罪!末將知罪!末將願意戴罪立功!末將願意戴罪立功啊!』
就在帳前護衛作勢欲上前拖拽夏侯威,竟然一下子『拉不動』!
一直沉默的荀彧卻動了。
荀彧上前一步,對著曹操深深一揖,聲音平靜而疲憊,『主公息怒。夏侯將軍亦是情急之下,為保全兵力,不得已而為之。如今大戰在即,正當用人之際,豈可因一時之失而重責大將?還請主公看在夏侯將軍往日多有功勞苦勞,暫且饒過他這一次,令其戴罪立功吧。』
荀彧的求情,在曹操意料之中。
當然如果荀彧不求情,曹操也有備用選手……
曹操面色稍霽,就坡下驢,冷哼一聲,面對夏侯威戟指怒罵,『哼!混帳東西!若非文若為你求情,今日定不輕饒!死罪饒過,活罪難免!罷免將軍職位!杖二十!』
曹操目光銳利地盯向夏侯威,『還不快謝過文若!』
夏侯威心中暗喜,連忙轉向荀彧,拱手道:『多謝令君求情!威……威一時情急,口不擇言,冒犯之處,還望令君海涵!』
曹操擺擺手,頓時有護衛上前,將夏侯威帶了下去。
大帳的門帘被再次掀開,寒風找到機會,撲進帳篷之中,將火把和火盆吹得飛灰四起。
深秋初冬的寒意,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刺骨。
曹操讓荀彧就坐,向眾將細說陝津戰況。
荀彧脫下了沾染塵土和些許暗褐血漬的披風,露出一身略顯褶皺的深色常服。
荀彧向曹操躬身行禮,『主公,彧……有負重託,陝津……已失。』
荀彧沒有過多辯解,只是陳述了結果。
至於防禦過程中的混亂,營嘯的爆發,不得已的棄營,以及最終確認河東驃騎軍並未全力追擊,而是選擇穩妥搭建浮橋等等,都記錄在了章表之中,他也知道曹操不想要聽這些……
『這些不用說了,』曹操沉聲說道,『文若辛苦了。陝津之事,某已盡知。非戰之罪,乃勢之然也。』
曹操停頓了一下,『且說些……緊要之事……』
荀彧會意,便是將他發現河東北岸都是一些新徵招的兵卒說了一遍,然後又說道:『彧撤兵之時,曾布下疑陣,然河東之兵……並未追擊……反而穩紮穩打,修築浮橋。或許是河東之兵求穩,或許是這些河東之兵……並非精銳。』
曹操點了點頭,然後看了一圈帳內的將領軍校,『坂道陝津雖失,然關中河東之兵皆不足慮!不過是新招工匠農兵爾!友若回軍,敵不敢追,便知其一二!諸位當將此事與營中兵卒細說清楚!且不可以訛傳訛,亂了軍心!』
眾軍校一同應是。
曹操身體微微前傾,『文若之見,驃騎主力意在何為?』
荀彧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孟津,小平津!』
帳內一時寂靜,唯有炭火噼啪。
曹操轉頭,看向了懸掛著的輿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孟津、小平津……連日來軍報皆言平靜無事,北邙山烽火台亦無異常信號。文若何以認為此二處會有險情?』
『正因其過於平靜!』荀彧語氣肯定,『驃騎用兵,向來虛實結合。其在陝津大張旗鼓,吸引我軍注意,若其主力真欲南下,或迴旋河洛,孟津、小平津乃最佳渡口,豈會毫無動靜?此必是驃騎刻意營造之假象!彧懷疑,其對岸斥候,或已設法控制了北邙山部分崗哨,抑或是……其大軍潛行,避開了我軍日常巡查之路線!』
荀彧抬起頭,目光懇切,『主公!當立刻加派精幹心腹……尋常斥候恐怕是……還需得力將領親自帶隊,前往孟津、小平津及北邙山深處詳查!尤其需查驗各烽火台是否運轉如常,守軍是否懈怠!此事關乎雒陽安危,不容有失!』
曹操皺眉,站起身來,背著手站在輿圖面前,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荀彧話語中的分量和可能性。良久,曹操緩緩點頭:『文若所慮,不無道理。』
曹操轉過身,揚聲喚道:『曹子堅!』
在大帳一側的曹鑠昂然應聲而出。
此時此刻,也只有曹氏血脈子弟,才能真正讓曹操信任和放心了。
『你親自挑選三百精銳,分作三隊,一隊往孟津,一隊往小平津,另一隊直上北邙山,巡查各主要烽火台與崗哨!』曹操命令道,語氣森然,『仔細查驗,若有異常,即刻來報!速去速回!』
『末將領命!』曹鑠抱拳,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大步而出,甲葉鏗鏘。
安排完此事,帳內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但那股籠罩在河洛的無形的沉重壓力,並未消散。
曹操又是給其他軍校將領一一安排了事項,待眾軍校將領退下之後,曹操揮手讓侍從給荀彧端上一碗熱湯,看著他慢慢飲下,才仿佛不經意般提起另一個話題……
『文若,近日偶翻史冊,重溫孝光武帝昆陽之戰……心中有些疑惑,想聽聽文若之見。』
荀彧放下湯碗,略顯詫異,不知曹操為何突然提及近兩百年前的舊事,但他依舊恭敬回答:『主公請講。』
曹操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在回憶史書中的那些記載的文字……
『某曾於東觀之中,見昆陽之戰所載……言當夜之時有流星墜營中,晝有雲如壞山,當營而隕,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厭伏……文若博通經史,以為此言何解?當真天降流星墜地,助孝光武破莽軍四十萬?』
曹操這是幾個意思?
想要流星再來一個,破了驃騎軍?
荀彧連日奔波,多少是身心俱疲,一時之間沒能立刻想明白曹操所言的意思,便是帶著一些謹慎回答道:『史家筆法,或有誇飾。然彧以為,昆陽之戰,關鍵不在天象之異,而在人事之謀。孝光武以弱擊強,關鍵在於把握戰機,出奇制勝,更兼莽軍主將王邑、王尋驕橫輕敵,指揮部屬混亂,終致大敗。所謂流星墜營,雲氣如山的記載,或許是當時某種罕見的天象,被史官記錄,並附會為克敵之附會爾……』
『哦?僅是附會麼?』曹操眉頭微微皺起,緩緩的說道,『某卻以為,或許另有隱情……某之前也以為,或是大風,或是濃霧,或是什麼其他……不過,自從某得知驃騎做出了這「火藥」之物……某便是有了些想法……』
荀彧心中一動,隱約捕捉到了什麼:『丞相之意是……』
曹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道:『某曾令人試驗……若將大量火藥引爆……其聲如雷霆,撼天動地……夜間也亮如晝,其雲也層層……此狀尚在其次……最奇之事,即便未被火藥炸裂之物直接擊中,居於左近之人畜,往往亦會耳鼻出血,身軀無壞而須臾斃命,死狀……與史書所載『吏士皆厭伏』,頗有相似之處。』
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荀彧瞳孔微縮,腦海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許多念頭。
『主公是說……這賊軍火藥來源……』荀彧的聲音有些顫抖,『並不是來自丹藥之得……而是,而是……昔日孝光武之秘傳……這……這,這……』
曹操捋著鬍鬚,『某聽聞……斐子淵早些年至荊州之時,隨身攜帶有……胡非子密卷……又有聞,昔日孝光武多有臧亡匿死……其中便是有墨子之徒,遊俠之輩……』
『這,這……這……』荀彧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且不論驃騎斐潛火藥這事情的真假來源,就說這孝光武若不是流星之說,而變成了火藥,就簡直是對天人感應學說的巨大挑戰!
說好了天命,結果是人造啊!
當然,大家都知道是『人造』,但是只要不捅穿了,大家都認為這層『衣服』還在。
這要是『天命』的根基不存在了,那麼『忠孝仁義』、『三綱五常』呢?
荀彧額頭上都有了些汗。
曹操目光幽深地看著荀彧,『文若以為,此說荒謬否?』
荀彧沉默良久,腦中飛速運轉。
火藥確實是威力驚人……
荀彧也親眼見過不少次。
聲如霹靂,光耀四野,煙雲蒸騰,要說和所謂『流星墜地』相比……
似乎……
並非完全不可能!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心悸,仿佛觸摸到了某個被歷史塵埃掩蓋的驚人秘密。
『若……若果真如此,』荀彧的聲音乾澀,『則史書所載,需重新審視……孝光武皇帝……』
荀彧話說了一半,忽然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意識到了一些什麼,『主公今日提及此事,恐怕不止是為了與彧探討這古史疑案吧?』
曹操哈哈大笑,『知我者……文若也!』
曹操笑著,笑著,然後漸漸的收了笑容,嚴肅的說道:『孝光武……天命所歸……那麼如今我等亦引這流星至此,再立天命……當是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