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0章 夙興夜寐(1/2)
人心聚集,泰山可移。
大概一個半時辰,最多不超過兩個時辰,當前方的斥候傳回安全信號,這些分散的隊伍便會在某處預先偵察好的,確定具備良好隱蔽性的地點,進行短暫的休息。
休息時間極其寶貴,主要用於恢復人和馬的體力,補充水分和少量食物,以及處理個人緊急事務。
有良好的軍紀作為基礎,在休息的整個過程,這些分散的驃騎軍並沒有因為少了大將進行督查,就會散亂不堪,而是依舊保持著高度的秩序。
在一處利用天然岩洞稍作改造的補給點內,幾支火把被放置在洞穴深處,一方面驅趕蟲蛇,另外一方面也是為了確保空氣流通。
雖然在很多時候,漢代的人未必能知道二氧化碳中毒,或是其他的什麼問題,但是在驃騎大將軍的操典之中,有一些關於水火的基礎知識,也就自然讓這些普通兵卒可以避免許多麻煩。
水燒開了再喝,地燒一圈後再睡,這種看似簡單的問題,真要做起來並不簡單。
需要有專職的人員進行維護,也需要所有人的自覺堅持。
岩洞之中,有兩名裝扮成為樵夫的後勤人員在負責維護。他們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當帶隊的屯長上前,和後勤人員進行確認所屬的單位和人數之後,後勤人員便是從岩洞之中,在堆迭整齊的麻袋和陶罐取出了相對應的物資,開始按既定份額分發。
驃騎軍每人分得約合兩小把的炒米,兩塊炊餅,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肉脯,以及一小撮用干葉包裹的鹹菜。
整個的過程迅速,安靜。
驃騎兵卒依次向前,去領取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沒有人會去盯著岩洞裡面的那堆迭的物資,也沒有人會表示他領的不夠,還要更多一些……
在搬運分發的過程當中,偶爾也會出現不小心將物資散落在地面上的情況,但是周邊的兵卒幫忙撿起來之後,並不是直接塞到了自己懷裡,而是交還給分發物資的後勤人員。
即便是這驃騎兵卒可能還沒領到,肚中飢餓。
一種根植於眾人,屬於共同的規則意識,在此刻展現無遺。
『規矩就是規矩,大將軍定的規矩。』
一名面容黝黑,眼神沉穩的老兵,一邊珍惜地小口啃著肉脯,搭配吞咽著炊餅,一邊對身旁一名新兵低聲說道,『前面的人要是貪心多拿了,後面跟著的兄弟,可能就得餓著肚子趕路,甚至餓著肚子打仗。仗還怎麼打?拿了屬於自己那份,趕緊吃,吃完抓緊時間眯一會兒,路還長著呢。』
這不是本能。
相反,這是在抑制本能。
這種紀律性,絕非一朝一夕所能養成。
最為重要的,並不是站在高台上的宣講,而是在隊列當中的言傳身教。
源於驃騎軍體系中經過長期灌輸和嚴格實踐而形成的理念,以及那套與舊漢軍截然不同、被嚴格執行到細枝末節的各種規矩和條例。
在驃騎軍中,剋扣軍糧、虐待士卒、侵占物資,是與臨陣脫逃相差無幾的重罪,一經查實,絕不姑息,基本上都是掉腦袋的。
同時,對於保障士卒基本生存需求,公平有序地分配物資,維護後勤體系的暢通,則是從中低層的軍校,一直到高級將領,都必須履行的核心職責,並與他們的考績升遷直接掛鉤。
軍法官又加強了防範『惡』的籬笆……
但是即便是如此,也需要時時刻刻的警惕和維護。如果說稍微有一些破壞,就會像是破窗效應一般,人人都會將心底的那份『惡』宣洩出來。
這也恰恰觸及了古今中外權力運作中最核心的,也是最頑固的悖論。
統治者並非不懂這個道理,但他們依然會成為『破窗者』,甚至是率先『破窗』……
當一個人掌握了權力,但是缺乏有效的制衡時,對於『規則』的認知會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權力不分大小,甚至是類似於當下這種『分發物資』的『權力』。
先分給誰,後分給誰?
好一些的分給誰,差一點的又是給誰?
當掌控這種細微權力的人開始試圖『插隊』,並且沒有受到任何的制止和懲罰的時候,就自然而然的會產生一種錯覺,『既然我可以制定和修改規則,那麼我自然也可以凌駕於規則之上』,成為規矩的『例外者』。
這是人性弱點與政治規律之間的致命衝突。
懂的道理,是認知層面的問題。
克制欲望,是心性和制度層面的問題。
驃騎軍之所以能做到現在這般的程度,是因為從上至下,都有一種堅定的信念,只要自己嚴格遵守規則,上級和整個體系就絕不會虧待自己,功勳和戰績都少不了自己的。
這種建立在制度保障之上的相互信任,是維持這支軍隊在極端惡劣和隱秘條件下,依然能保持高度凝聚力和潛在戰鬥力的無形支柱,也是斐潛敢於執行如此高風險戰略行動的底氣所在。
這種分散的行軍,困難不是沒有,但是遇到困難的時候,怎麼做,也是影響整體行動成敗的一個關鍵點。
在另一個臨時休息點之中,當一支部隊抵達時,帶隊的隊率發現補給點之中儲備的清水似乎比預定計劃要少了一些。
經過簡單詢問,留守的後勤人員解釋,前幾日天氣異常乾燥無雨,附近原本作為主要水源的那條山溪水量銳減,他們雖盡力儲存,仍未能達到預期儲備量。
隊率得知情況後,沒有絲毫猶豫和抱怨,而是立刻檢查了一遍隊伍情況,下達了清晰的命令,所有的清水優先保障在軍隊之中個別因行軍強度大而出現輕微脫水跡象的士卒,確保他們能儘快恢復,然後再保障戰馬的飲用水,而其他的身體狀況尚可的兵卒,將會被減少一小部分的水量。大部分的兵卒需要再忍耐和堅持一段路程,預計在天亮前抵達下一個、標記為水量更充足的水源地時,再進行充分補充。
包括隊率自己。
命令被迅速傳達至每一名士兵。
這一關乎每個人基本需求的調整,並未在隊伍中引起任何明顯的騷動。
其餘的驃騎兵卒安靜地席地而坐,利用這寶貴的休息時間恢復體力,或是仔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和鞋履。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低聲抱怨,更沒有人會去質疑上級的決定。
因為隊率自己也同樣減少了水量。
集體的信賴,來源於對於集體領導者的信任。
他們相信隊率做出這樣的命令,是有原因的,並且必然是當前最優的選擇,下一個水源地必定能讓他們解除乾渴。
這種對集體決策的絕對信任,以及超越個人痛苦的克制,與舊大漢軍中一旦遭遇補給困難便極易出現的騷動、搶掠、乃至譁變潰散的局面,形成了猶如雲泥之別的鮮明對比。
整場跨越河內郡西部複雜地域的大迂迴行動,就像一台超越了時代的精密度量衡器具在穩定運行。隨著這樣一支又一支的部隊分散潛行,驃騎軍不斷向西南方向推進,距離最終的目標越來越近……
……
……
秋日的陽光,帶著一絲有氣無力的暖意,照耀在鞏縣殘破的城垣與新近加固的曹軍營地之上。
曹洪按著腰間的環首刀刀柄,眉頭緊鎖。
眼前的那些正在重新挖掘壕溝,樹立柵欄,修復工事的曹軍兵卒,似乎和之前沒有什麼區別,依舊像是螞蟻一般來來去去,但是曹洪總是感覺有什麼不對勁。
空氣中除了瀰漫著塵土,以及各種臭汗酸腐氣息之外,似乎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味道。
曹洪剛剛接到了來自雒陽大營,曹操親筆所寫的命令,令他務必在鞏縣做好『萬全之備』。
『萬全之備』啊……
曹洪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曹操雖然沒有明說什麼,但是在言辭間透露出對河洛局勢的深深憂慮,甚至暗示了可能面臨最壞情況的打算。
伊闕,太谷,難道是出問題了?
還是曹操對於攻克雒陽已經失去了信心?
曹洪咀嚼著曹操所寫的那四個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壓在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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