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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6章 蕭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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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與甘風率領的驃騎騎兵,如一陣旋風般掠過武侯國縣的城牆,馬蹄聲漸遠,只餘下秋風中捲起的塵埃。

城門前堆積的糧草牛酒已被驃騎軍帶走,留下凌亂的車轍與些許散落的穀粒。

國相周平站在城樓上,目送那支騎兵消失在地平線,臉上謙卑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譏誚。他拂了拂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對身後一名躬身前來的小吏下令道:『召主簿及倉曹前來議事。』

夜色漸濃,武侯縣衙內燈火通明。

周平端坐於案前,指尖輕敲著一卷竹簡,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近年來的糧賦出入。

主簿與倉曹垂手立於下首,神色忐忑。

周平緩緩開口,平穩氣場,『驃騎軍過境,雖未擾民,然犒軍所費糧秣牛酒,皆需填補。今歲旱蝗相繼,庫中本已空虛,此虧空若不上報,你我皆難逃罪責。』

周平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便以此事為由,將虧空盡數歸於驃騎徵用。另傳令各鄉里,加征「退軍費」,每戶攤派,限十日繳清。』

主簿面露難色:『國相,去歲方加征「防兵稅」,今又攤派,恐民力不堪……』

周平冷笑一聲:『民如草芥,春生秋枯,何足道哉?昔漢武征匈奴,天下疲敝,然社稷得存。今曹公與驃騎相爭,青徐之地首當其衝,若不行非常之策,何以自保?』

他揮了揮手,示意二人退下,『速去辦理,若有延誤,爾等難脫其咎。』

待主簿與倉曹離去,周平獨坐堂中,令人撥亮油燈,又是細細查看帳目。

片刻之後,他提筆蘸墨,在『驃騎軍耗用』一欄下添上數目……

糧粟五百石、牛二十頭、酒五十壇、草料三百,麻皂布匹一百五十,另有木釘繩索無算。

筆鋒凌厲,墨汁在竹簡上,宛如即將凝固的血。

等墨跡稍微干,周平便是喚來心腹,低聲說道:『今汝觀驃騎之軍如何?』

心腹躬身對曰,『驃騎之軍,虎狼之師也。然其過境如風,不據城、不掠民,但取犒軍之物,似有節制。』

周平哂笑了一聲,面露不屑之色,『節制?匹夫耳!此皆逞勇力之徒,豈知治民之道?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是祀在戎前!戎事終有竟時,祀政方為根本!彼輩武夫,縱得逞一時,亦如秋蟬鳴樹,寒至則噤矣!』

心腹點頭稱是,片刻後又是說道,『小的聽聞,驃騎之下,彼等武人慾習民政,如之何?』

周平拊掌大笑,『此正痴人說夢!昔黥布王淮南,欲治民,其左右皆販繒屠狗之徒,言必稱斬首幾何。有儒生進言民事計較之法,布聞之,嗤之曰,「吾刀鋒所向,粟帛自至,何須錙銖?」未幾,國亂身死。故欲制武夫,當效馴犬之法,其善搏噬,則投之以骨;其欲窺庖廚,則叱之使退。日復一日,彼唯知吠吠撲咬,雖見鼎俎,亦不敢近矣。』

心腹稱讚道:『國相果然高見!』

『非也,非也!』周平正色而道,『此非某一人之見也,乃順勢而為也。高祖定天下,蕭何鎮關中,韓信伐四方,各司其職。使信欲參決郡縣事,何能容之?所謂維鵜在梁,不濡其翼。彼武人者,鵜鶘也,當專務漁獵。若強令理絲麻,非但其羽濡濕,亦亂織機!』

『故而,有漢之始,便是有此法也,』周平緩緩的捋了捋鬍鬚,『但聞戰事,必言斬首幾何,殺戮多少,繳獲幾許……此乃明謀也!便是為其將粗鄙不識籌算,其帥暴虐不知農時!更鼓譟鄉議,使其每言民政,則遭譏誚。久而久之,彼自蜷縮牙爪,唯戰場是趨。』

心腹恍然說道:『昔李廣難封,豈獨數奇?亦因其常忤文吏,致功過相抵。今觀國相之策,實得黃老御下之妙。』

周平拈鬚莞爾,『孺子可教也。今於武夫,亦當如此。分其勛、限其權、固其名。令彼既以斬首為榮,則助長此風;彼若涉足錢穀,則群起而攻。譬如鷹犬也,飢則為用,飽則颺去。但使爪喙鋒利,不令窺伺籠鑰,則永為獵戶之利器。』

言迄,二人相視而笑。

夜空之中,夜梟鳴啼,遠遠而去。

……

……

是夜,部隊在一處背風的山谷中紮營。

由於連日行軍,人困馬乏,魏延下令全軍休整一夜,明日前進。

篝火旁,魏延和甘風相對而坐,一邊烤著火,吃著餅子喝著漿水,一邊低聲交談。

『文長,』甘風忽然問道,『等這天下一統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魏延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甘風會問這個問題。他撕下一塊餅子,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良久才道:『我能有什麼打算?除了打仗,我什麼都不會。』

甘風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我這輩子就會殺人,真要是天下太平了,怕是會閒出病來。』

他喝了一口漿水,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有時候想想,還不如在平定之前戰死沙場來得痛快。』

魏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來:『我想好了。就算天下太平,我也要繼續打仗。』

『哦?』甘風挑眉,『像溫侯那樣,一直打到西域之西?』

『沒錯。』魏延目光投向跳躍的火焰,仿佛在凝視遙遠的未來,『北面是文遠的地盤,我不會和他爭。南邊或者東邊,總有仗可打。聽說東面海外有無數島嶼,大不了我一個島一個島打過去!』

甘風哈哈大笑:『要是打完了呢?』

『那就死在海上!』魏延斬釘截鐵地說。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在寂靜的山谷中迴蕩,驚起了幾隻夜鳥。

但在那豪邁的笑聲背後,卻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

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將領,自然明白天下太平後武將的處境。

即便驃騎大將軍仁厚,也不可能一直維持龐大的軍隊。

到那時,他們這些只會打仗的武夫,該何去何從?

甘風止住笑,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說真的,文長,有時候我真羨慕子龍和文遠。』

魏延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子龍沉穩,文遠周全,他們既能統兵,也能治民。不像我們……』

他自嘲地笑了笑,『除了衝鋒陷陣,別的都做不來。』

『是啊,』甘風仰頭望天,『這天下終究是要太平的……』

魏延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所以更要趁現在多立戰功!給子孫後代爭個前程!』

甘風也站起來,眼中重新燃起戰意:『沒錯!管他以後如何,先殺個痛快再說!』

兩人相互擊掌,然後一陣大笑。

但在那笑容之下,都清楚彼此心中的無奈。

作為職業軍人,他們註定要與戰爭共存亡……

對於他們來說,要麼在戰場上馬革裹屍,要麼在太平歲月中默默老去。而後者,對他們來說,或許比死亡更加難以接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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