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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5章 有朋自遠方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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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驃騎軍營之中。

簡陋的行軍帳內,油燈如豆。

司馬懿正用著簡單的晚脯。

一碗粟米飯,上面蓋著一片和飯一起蒸的臘肉。

一碟鹽漬藿菜。

外加一小罐的漿水湯。

飯食自然談不上多麼奢華,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粗糲,不過司馬懿依舊吃得從容,細嚼慢咽,仿佛在品味什麼珍饈。

侍立一旁的心腹親隨,一邊小心地給司馬懿添湯,一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地稟報:『主上,這幾日營中走動,聽到些風聲……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哦?』司馬懿夾起一根藿菜,沒有抬頭。

『自鞏縣助黃中郎將建功後,許多原先嚼舌根的軍校,口風都變了。』心腹親隨觀察著司馬懿的臉色,斟酌著詞句,『不再說主上……呃,只顧己功什麼……現在反倒在講,怕是那從校尉自己魯莽,不聽主上良言,才致禍患……看如今瞧黃中郎將,對主上言聽計從,可不就穩穩拿下鞏縣,立下大功?都說……都說主上確是有真本事的,從校尉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主上頭上……』

司馬懿將藿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極淡地點了點頭,仿佛這輿論的轉變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所引導或期待的結果。他本就善於借勢,助黃成取鞏縣,既是履行協理之責,也是在軍中重新樹立一個『聽司馬懿則勝』的範例,用以沖刷『從來』事件帶來的負面影響。

如今看來,效果初顯。

親隨見司馬懿反應平淡,話在嘴邊又轉了轉,終究忍不住,帶著些試探和困惑又道:『只是……營中除了議論參軍,還有些別的嘀咕……小的聽了,心裡也有些不解。』

『講。』司馬懿一邊吃著,一邊蹦出了一個字。

『是……是關於大將軍的……』親隨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觸及什麼禁忌,『有些軍校在底下議論,說我軍兵強馬壯,士氣正旺,那汜水關曹軍已是窮途末路,為何大將軍不立刻揮軍猛攻,一戰而定,反倒……反倒要等什麼會晤,許那曹賊喘息之機?是不是……是不是大將軍還有什麼顧慮,或是長安關內……有他們不知道的難處?』

司馬懿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漿水碗,慢慢啜飲了一口,目光在跳動的燈焰上停留片刻,忽然轉向親隨,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依你之見,大將軍為何不即刻攻關?』

親隨沒料到司馬懿會反問,愣了一下,手足無措地『啊』了一聲,見司馬懿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知道這是在考較,頓時緊張起來,額頭微微見汗。

司馬懿也沒有立刻就要心腹親隨馬上回答的意思,依舊慢悠悠的吃著,等都吃完了,親隨收拾碗碟,擦拭案幾之後,才將目光落在了心腹臉上。

心腹遞上溫熱的布巾,一邊伺候司馬懿淨面,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帶著些不確定,『小的愚見……或許是……大將軍不欲逼迫太甚?那曹賊雖敗,然在山東經營多年,多有聯姻故舊,若我軍急攻,恐使其困獸猶鬥,反而逼得山東郡縣豪強,與曹賊抱團死抗?如今大將軍擺出和談姿態,示天下以寬仁,不急取關……那些牆頭草見曹賊大勢已去,又見我並非一味嗜殺,或許……便會紛紛倒戈,棄曹而附我?就像……就像那劉梁一般?』

心腹說完,偷眼去瞧司馬懿,試圖從司馬懿臉上看出答案的對錯來。

司馬懿擦乾手,將布巾遞還,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此乃你見劉梁二人來後,方得此論。然謀者當思於事前……你可有何料敵於前之論?』

心腹額頭上見了些微汗,吭哧片刻,在司馬懿目光之中,猶豫說道,『倒也是……有,有一問……』

司馬懿點了點頭。

心腹說道:『那麼如今大將軍按兵不動,僅以和談示好……彼等便真能安心,不起二次酸棗之盟的念頭麼?』

『二次酸棗之盟?』司馬懿揚了揚眉毛。

親隨連連點頭,『這……曹操若以天子名義,再召諸侯……』

『哈哈!』司馬懿忽然輕笑出聲,打斷了親隨的話,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此問,你且自去思量。退下吧。』

司馬懿的笑聲中,並無多少歡愉,反而帶著些許對提問者未能看透的微嘲。

親隨知道自己定然是問了個蠢問題,觸動了參軍事的某根思弦,卻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蠢在何處,只得訕訕地應了聲『是』,收拾好東西,垂頭退出了帳篷。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寒風與聲響。

司馬懿獨自坐在燈下,臉上那絲笑意早已斂去,恢復了一貫的沉靜。他心中對那親隨的評價,又低了幾分。

此人忠誠或許有餘,機變實屬不足,只能做些跑腿傳話、伺候起居的瑣事,於大局見識,終究淺薄。

不過……

反過來想想,其實愚笨些也好,至少容易掌控,不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他的思緒很快從心腹身上移開,飄向了更高處。

驃騎大將軍斐潛……

這幾日,除了處理日常軍務,似乎並未像之前那般頻繁召集眾將謀士商議進軍方略。

是局勢已定,無需多議?

還是……

一個念頭如同冷電,驟然划過司馬懿腦海……

莫非大將軍還在……

考較眾人?

如同他方才考較心腹一般,大將軍是否也在這看似平靜的『等待期』內,觀察著麾下文武的反應見識?

誰急於求成,誰沉穩有度,誰能洞悉『不攻』背後的深意,誰又只知埋頭猛衝?

在這決定中原乃至天下歸屬的關鍵時刻,主君審視臣下的眼光,必然更加銳利。

若是這樣,他司馬懿此刻應該做什麼?

是再度主動獻策,展現自己洞悉局勢,進一步鞏固自己『智囊』的地位?

還是……

暫且收斂鋒芒,顯露出幾分恪盡職守的穩重,甚至在某些無關緊要處,略微『顯拙』,以示並無急切爭功之意?

兩種選擇,顯然各有利弊。

再度獻策,若切中大將軍心思,自然能加重籌碼,但若所言與大將軍既定方略略有出入,或顯得過於激進,反而可能引起猜忌,顯得急功近利,甚至……

有干涉主帥決斷之嫌。

畢竟大將軍的心思,深沉如海,自己又能看透幾分?

而選擇顯拙觀望,固然穩妥,能避開可能的鋒芒,但也可能錯失進一步進入核心決策圈的機會。尤其是在賈衢、杜畿等人皆在的情況下,沉默有時意味著無能或疏離。

司馬懿在腦海中急速權衡。

或許,此刻以靜制動,仔細觀察,謹慎判斷,方為上策?

但這『靜』的尺度又該如何把握?

全然沉默,恐被忽視,過度觀望,又失先機。

司馬懿思來想去,幾種可能在心中反覆碰撞,卻始終無法形成一個讓自己獲取利益最大化的決斷。

燈火搖曳,將司馬懿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最終,他只能決定,明日前往中軍大帳協助處理公務行文之時,要更加留心大將軍的一言一行……

甚至是斐潛的某些細微舉動……

而且還要準備好幾種不同傾向的應對之策,以便隨時能根據局勢的變化,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反應……

在這將席捲天下的巨大風暴前夕的寂靜里,蟄伏與觀察,或許比任何貿然的行動都更為重要。

只是這份『蟄伏和觀察』,對於野心勃勃,並且渴望在這洶湧浪潮中占據更高位置的司馬懿而言,滋味並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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