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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0章 見賢思齊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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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最開始拜見趙雲之時,自稱是『敗軍之將』,但是實際上他自己並不這麼認為。

就像是有人自稱是『鄉下土豬』一樣,是真的在表示謙虛,或是自我警省麼?

顯然不是的。

而是在展現一種『驕傲』,表示自己就算是『鄉下土豬』出身,也能比大多數的『城中之豬』更厲害,能拱了『城中之豬』都吃不到的白菜……

魏延也是如此。

他雖然自稱『敗軍之將』,但是他真的就有審慎和反思麼?他在見趙雲之前,其實還是覺得自己是功大於過的,再不濟也可以功過相抵的……

但是現在麼,在趙雲的犀利的剖析之下,魏延才真正開始意識到他自身的問題……

『主公於平日教誨我等,於講武堂內授講時,曾有言道,「為將者,統領千軍,非獨勇力可恃。須知為何而戰,戰至何地,止於何時。胸有全局,眼有定見,方不為一時之利所惑,不因一隅之失所亂。」』趙雲的語氣沉緩下來,帶著一種引述與教導的意味,『你此番南下,初時飄忽不定,行蹤難測,曹軍難以捉摸,故而你能頻頻得手,占得便宜……』

『然而一旦對手窺破你性情中急於建功、喜行險招之破綻,便可以此為誘餌!那「天子行駕」,定然是為你魏文長而設!』趙雲斬釘截鐵的說道,『曹孟德這等深諳人心、老謀深算之輩……即便無臧宣高此人投效又反叛……曹孟德亦可另尋他法,放出其他誘餌!你非敗於臧霸臨陣反叛,實敗於自身目標迷失、心氣浮躁,故而目光被眩,步履被引,終為敵所乘,墮其彀中而不自知!此乃根本之失,文長可是能明白?』

趙雲的這番話,如同暮鼓晨鐘一般,直接狠狠的撞在魏延的心頭。

魏延目光一凝。

他回想起自己南下之後,一路奔襲的種種……

又想起自己如何從一個伺機而動的獵手,漸漸變成被更高明獵手用誘餌一步步引向陷阱的獵物……

他驕傲、有功業心,前期的勝利,掩蓋了他在戰略層面的短視與浮躁……

趙雲的分析,將魏延最深層的問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帳內陷入了更長的寂靜。

炭火盆里的銀炭燒得正旺,發出穩定而溫暖的紅光,映照著魏延低垂且神情變幻的臉。

魏延原本直挺挺的腰背,現如今也不知不覺間微微彎了下去。

魏延有些像是關羽。

或者說,像是那『鄉下土豬』……

他們自稱是豬,但是心中藏著虎。

如果是一般的人來說這些話,魏延多半是認為是另一頭豬在呱噪,但是現在說這話的,是另外一隻虎!

良久沉默之後,趙雲忽然話鋒一轉,提及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人,『文長你之前曾提及……有人假稱是你故友,名喚吳竟,向你進獻讒言……後來是如何處置了?』

魏延從沉重的思緒中被拉回,悶聲道:『殺了!那廝滿口虛言,意圖挑撥離間,亂我軍心!到了兗州之後,其所言多屬子虛烏有,某令將其拖出轅門,斬首示眾了!』

趙雲聞言,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絲惋惜,又有一絲瞭然,『殺之,固然乾脆利落,一了百了。然文長可曾深究,此吳竟究竟受何人指使?其背後是否另有主謀?其所言雖儘是虛妄構陷,但其人出現之時機,其選擇構陷之對象,為何選了文長你?』

『文長你怒而殺之,固然一時快意,但你可曾想過,』趙雲緩緩說道,『若可以將計就計,又或藉此人傳遞些假消息……甚至是……留下這吳竟,或許就能引出臧霸之歹意……』

魏延瞪圓了眼,再次沉默。

這一次,在他的沉默中,更多了些感悟。

殺!

咔嚓!

人頭落地,鮮血淋漓!

啊,多爽!

魏延他當時只覺那吳竟可惡,殺之泄憤,何曾想到這背後可能還有如此曲折的試探與算計?

殺便是殺了,以殺證道,但有不平,殺之就是了!

可他真沒有認真的去思考過,如果連這樣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都可能成為敵人精心布置的棋局中的一顆棋子,那這場戰爭的水,該有多深?

自己先前那種『憑藉勇力、見機行事』的心態,又是何等淺薄與危險?

一時之間,帳內只剩下地圖被帳外縫隙鑽入的寒風吹得輕輕抖動的窸窣聲,以及炭火持續而穩定的燃燒聲。

魏延就那樣低著頭,坐在胡凳上,仿佛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力量的石像。

時間一點點流逝,魏延他內心的風暴卻在激烈地碰撞,旋轉。

驕傲被碾碎,過失被洞穿,思維被引向從未深入思考過的戰略與人心層面……

這個過程,無疑是痛苦而煎熬的,卻也如同刮骨療毒,祛除著魏延他原本那些根深蒂固的弊病。

終於,魏延動了。

他慢慢地,抬起雙手,摘下了頭上那頂纓穗殘破且沾滿血污塵土的鐵盔。

他雙手捧著這頂陪伴他征戰多年,也或許是象徵著他榮耀與權威的頭盔,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離開胡床,向前一步,單膝跪地,將頭盔鄭重地放在身前地上,然後向著趙雲,深深一拜,額頭幾乎觸地。

再抬起頭時,魏延他眼中原本的桀驁、浮躁、憤懣,已經被一種混合著痛苦又清醒,同時還有些羞愧的複雜神色所取代。

魏延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十分的誠懇,『大都護今日所言,如驚雷貫耳!延……知罪矣!此番之敗,將士折損,威名受損,皆因延心浮氣躁,貪功冒進!為敵所乘,咎由自取!敗戰之責,根由在我魏延一身!末將……無顏以對主公信任,無顏以見麾下傷亡將士!請大都護依軍法,從嚴責罰!延絕無怨言!』

這一拜,這一番話,意味著那個驕傲的魏文長,至少在此時此刻,真正低下了他的頭顱,開始直面自己的問題。

趙雲起身,上前兩步,伸手扶起魏延,溫言道,『文長請起。你能作此想,此敗便不枉矣。你勇猛善戰,臨陣決斷果敢,主公亦是素知,深為倚重,常稱你為軍中利刃,否則也不會讓你獨自領軍,深入敵後。』

『此番痛定思痛,滌盪心障,則未必不是來日成就更大功業,承擔更重職責之基石!至於責罰,』趙雲的目光澄澈而嚴肅,『此乃軍國法度,非某私意可定。待此間戰事稍定,局勢明朗,你當親往主公行轅,具陳此戰前後本末,坦誠己過,請主公依律裁定就是……當務之急,非沉湎於過往之失利而自怨自艾,亦非急於尋敵雪恥而再蹈覆轍,而在明辨戰局大勢之後,洞察敵我當下要害之所在,同心協力,以圖後功。』

『謝大都護!』魏延感受到了趙雲的真誠,他順著趙雲的氣力站起,眼中的迷茫與頹唐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去浮囂後的清明。

魏延直視趙雲,拱手以禮,沉聲說道:『末將當謹記大都護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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