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6章 舉直錯枉(2/2)
他似乎說得很是順口,滑溜了……
甚至已經是有些麻木了,失去了那種錐心刺骨的悲痛感覺,只剩下了無可奈何的疲憊……
這感覺,陌生而可怕。
沒有悲傷,只有疲憊,只有逃避。
此刻的曹洪,便是帶著這種近乎麻木的狀態,在百餘中軍精銳護衛下,也沒有去招呼收整還在東門左近與司馬懿部眾做最後纏鬥的普通曹軍士卒,直接沖向了鞏縣北面!
曹洪等人丟棄了一切火源,也丟掉了一切可能吸引注意的旗幟,急急逃竄。
他憑藉自身的武勇,以及直屬部曲的死戰,如同一頭髮狂的受傷猛虎,瘋狂砍殺沿途試圖阻擋的零星驃騎軍先頭偵察部隊,最終搶在北門尚未被黃成分遣的部隊完全控制之前,殺出一條血路,衝出了鞏縣。
在黎明前最為黑暗、也最為寒冷的時刻,曹洪他又雙叒叕一次的逃跑了……
他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座淪陷的城池,便帶著殘兵敗將,頭也不回地向汜水關方向亡命奔逃……
背影狼狽而倉皇,消失在昏暗的荒野之中。
……
……
晨光刺破了籠罩在鞏縣上空的厚重硝煙,將這座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小城狼藉的街道,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兵器和屍體,描繪上了些屬於人間的色彩。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已漸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驃騎軍各級軍官短促有力的命令聲。
街角之處,傷兵壓抑的呻吟,也夾雜著有些人忍不住的痛苦哀嚎。
巡邏的兵卒的甲冑碰撞發出的沉悶鏗鏘,逐漸恢復著鞏縣的秩序。
象徵著曹軍的旗幟已被扯下,扔在泥濘中踐踏。
三色的驃騎戰旗在城門上緩緩升起,迎風招展。
但城頭易幟,僅僅是一個開始。
城內的清理、整頓、安撫人心,以及應對可能的殘餘威脅,才剛剛拉開序幕。
黃成部作為破城首功之軍,迅速控制了主要街道和四門,並派兵把守府庫、糧倉等要害。
士卒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攏俘虜,將一群群失魂落魄的曹軍降兵驅趕到指定的空曠場地。
文吏則開始緊張地清點府庫錢糧、軍械物資。
另有小隊人馬四處巡視,撲滅城中因戰鬥引發的零星火頭,防止死灰復燃。
黃忠作為輔助,壓陣,先是幫助司馬懿的戰鬥,現在也漸漸在收攏兵卒,迴轉原驃騎軍營地。
司馬懿則是接手了老本行,帶著一隊精幹的親兵和幾名擅長勘察、記錄的文吏,開始仔細地巡查城防要點,特別是幾處激戰過的城牆段落,評估破壞程度,估算修復所需的人力物力。
而殘存的曹軍士卒,則在驃騎軍兵卒的集中看管之下,癱坐在街角屋檐的空地之處。
大多數的曹軍俘虜,眼神都是空洞無比。
偶爾會有人小心翼翼的抬頭看看周邊巡視,但是只要看到軍容嚴整的驃騎軍士,便又很快的再次低下頭去。
這些投降的曹軍兵卒之中,有極少數是曹洪直屬的中軍精銳,但更多是普通的青州籍老兵。
還有一小部分,是前不久才被曹洪軍隊強拉入營的本地或沿途擄來的民夫,他們甚至沒有像樣的武器和甲冑,神情更加茫然無措。
勝負已分,主將逃亡,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對舊主那本就淡薄的最後一絲忠誠,也壓倒了繼續無謂抵抗的愚蠢念頭。
放下武器,似乎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可是放下武器之後,要做什麼,或是會變成了什麼,他們依舊不清楚……
投降並不意味著他們立刻就能安心。
恐慌仍在這些降卒之間無聲地蔓延。
他們瑟縮著,相互靠攏以汲取一點點虛幻的安全感,內心充滿了忐忑……
擔心勝利者事後的清算,也擔心被當作頑抗到底的死硬分子拉出去處死以儆效尤,還擔心未來的苦難……
是充作苦役,還是被編入敢死隊?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膠東方言口音的聲音,在俘虜聚集的一處較大街口響了起來。
最初的時候,這聲音還有些乾澀、遲疑,仿佛說話的人自己也底氣不足,但很快,或許是調整了心態,或許是受到了旁邊驃騎軍校的眼神鼓勵,聲音變得響亮起來。
雖然音調不算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此處大部分曹軍降卒的耳中。
『兄弟們!青州的老少爺們兒!都抬抬頭,瞅瞅俺是誰昂!』
這些垂頭喪氣的曹軍降兵,不少人都覺得這口音異常熟悉,便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幾名驃騎軍卒,陪著一人站在了街口稍高處。
那人身上穿著驃騎軍的普通戰袍,未著甲冑,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複雜,正是之前夜渡鞏水,向驃騎軍投誠的原曹軍斥候隊長,王老摳。
他是司馬懿派來的。
司馬懿覺得,派出王老摳來勸說,相對於其他的驃騎軍兵卒軍校,可能會更有說服力一些……
王老摳看著眼前這些大多面帶菜色,眼神惶恐的昔日同袍,有些緊張。
這些曹軍降兵,其中不少人是王老摳的同鄉……
王老摳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覺得嘴裡發乾,聲音也有些發澀,不由得重重的咳嗽了兩聲,調整了一下身體姿態。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多少是有些尷尬的……
但他更知道,要想讓這些同鄉少受點罪,也讓自己在驃騎軍體系里能真正立住腳,有些話,他必須說,這個『臉』,他也必須來露。
『俺是王老摳!東萊郡黃縣王家村的!好多兄弟認得俺!俺以前是咱們軍中的斥候隊正!』王老摳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俺為啥過來?為啥走到這一步?不是俺不念舊日同袍情分,也不是俺天生反骨!是曹將軍,是郝曲長他們,不把咱們這些下面當兵的當人看啊!』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低語。
不少降卒抬起了頭,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山東中原之地,其實最喜歡高呼一些比如『以人為本』的口號了……
但是實際上,山東中原的統治者,從來沒把普通百姓民眾當人看。
大多數普通百姓民眾,都天真地以為這『以人為本』是在說普通百姓民眾自身的價值和福祉,但是實際上很遺憾,在許多上位者眼中,這口號當中的『人』,其實是『人力資源』,或者說是『人力資本』也行,是可以計算損耗、進行替換的『工具』和『數字』。
曹軍底層士卒的境遇,與此頗有暗合之處。
王老摳環視一周,聲音也大了起來。
『明明知道前頭出去探查就是九死一生,送命的勾當!還硬逼著俺們小隊夜裡出城,去摸驃騎軍的營盤!回來要是說不清敵情,就往死里罵,棍子鞭子沒頭沒臉地打!不讓歇口氣,立刻再趕出去……弟兄們,你們說,那是探查敵情嗎?那是催命啊!是把咱們弟兄往死里推啊!』
王老摳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悲憤。
這情緒感染了一些有類似遭遇的曹軍老兵……
同樣是出身於山東青徐之地的兵卒,不少人都在曹軍體系中經歷過或聽說過類似的苛待,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隊伍里響起了幾聲壓抑的附和嘆息的聲音。
『現如今,驃騎軍不一樣了!』
王老摳猛地一指身邊陪同他的那名驃騎軍士長,那軍士長面色冷峻,站得筆直,手雖然按在刀柄上,但是沒有任何制止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站著。
『俺們小隊昨夜渡河過去,沒被打殺,也沒被捆起來羞辱。給了熱湯和餅子,仔細問了話,就讓人看著俺們,還發給了毯子!讓俺們能踏實休息!今早……還讓俺過來,給還活著的弟兄們指條明路,一條活路!』
王老摳喊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都噗噗的跳將起來。
一條活路。
是啊,在很多時候,普通的百姓民眾,只是求一條活路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