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9章 民無信(2/2)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儘管曹真加強了巡夜,甚至親自帶人抓捕,將幾名不幸被捉住的逃兵當眾斬首,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城門樓上示眾,但這殘酷的威懾,在瀰漫全城的絕望面前,依舊是無法藥到病除。
『殺吧,殺吧!留在城裡是死,逃出去或許還有條活路!總比到時候被驃騎軍砍了腦袋,或者被困死在城裡強!』
這樣的念頭,在許多士卒心中瘋狂滋長。
斬首的恐怖,竟比不上對未來的絕望。
逃亡,從個別膽大者的冒險,漸漸變成了半公開的秘密。軍官們對此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些低階軍官自己也萌生去意,只是礙於身份,暫時按捺而已。
曹真並非沒有察覺到這一切……
他心急如焚,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一遍遍地召集麾下還能掌控的軍校、司馬、都尉等中低層軍官,試圖重振士氣。
『諸位!切莫自亂陣腳!』曹真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充滿信心,『北山之中的驃騎軍,不過是偏師疑兵!南面襄陽雖失,然有漢水間隔!我樊城城堅池深,糧草尚可支撐數月!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堅守待援,丞相絕不會坐視荊北糜爛,必派大軍來救!屆時裡應外合,未必不能重奪襄陽!就如同上一次一樣!』
曹真的分析,從純軍事角度看,並非全無道理。
樊城確實易守難攻,對岸的驃騎軍在拿下襄陽後,也需要時間消化整頓,短期內未必能集結足夠兵力渡河強攻。
然而曹真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他無法改變的一點……
人心。
在曹真下首的軍官軍校們,表面肅立聆聽,眼神卻大多游移不定。他們比普通士卒知道更多信息,也正因如此,他們的憂慮更深。
一位資歷較老的都尉在曹真講完後,出列拱手,語氣恭敬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將軍明鑑,雖說堅守待援也是道理……然如今軍心渙散,逃卒日增,長此以往,恐不等驃騎來攻,我軍便已自行瓦解……況且……樊城已為孤城……』
都尉的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顯——
曹仁都望風而逃了,你讓底下人怎麼相信會有堅決的救援?
又怎麼相信能守得住?
這些軍官軍校,其實他們考慮的已經不再是如何取勝,而是如何止損,如何在這場看似必敗的戰爭中,為自己和麾下的弟兄,或者僅僅是自己謀一條後路。
他們的家族、他們的產業、他們未來的前程,都需要權衡。
死守樊城,為曹氏殉葬?
這並非他們首要考慮的選項。
曹真所代表的曹氏中央的權威,在地方利益和個人生存面前,正在迅速貶值。
往常還能有效的『思想統一吹風會』,現在一點效用都沒有了。
曹真在台上就算是喊得再大聲,台下也都沒人信,沒人聽……
這種利益的裂痕與無法凝聚的共識,在封建王朝之中是極其常見的形態。
曹真及其身邊的少數核心親信,屬於譙沛集團,與曹操關係緊密,他們的利益與曹氏政權高度綁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因此曹真還能咬牙堅持,試圖力挽狂瀾。
但更多的中下層軍官,則來自不同的地域和派系。
有早期收編的青徐兵軍官,有投降的荊州本土軍官,甚至還有其他北方豪強帶來的部曲首領。
他們投靠曹操,是為了功名利祿,是為了在亂世中尋求庇護和發展,而非出於對曹氏無限的忠誠。
如今荊北局勢崩壞,曹氏政權在這裡的統治呈現出搖搖欲墜之勢。
繼續堅守樊城,對他們而言,風險極高而收益渺茫。
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即便僥倖守住,也可能元氣大傷,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邊緣化……
因此就算是曹真喊再多的口號,表示只要再苦一苦,忍一忍,就可以等來丞相大軍迴旋,荊州依舊有光明的前景,可是也擋不住中底層的軍校軍官有各自的心思浮動。
在這樣的情況下,曹真想要讓這樣一群各懷心思的人,在危難時刻形成強大的向心力,為了一個遙遠且渺茫的『援軍』和『勝利』而殊死搏鬥,無異於痴人說夢。
封建王朝的傳統軍隊模式,其凝聚力往往建立在勝利、利益和高壓之上,而現在勝利遙不可及,利益捉襟見肘,高壓已經逼近臨界點……
曹真不是傻子,他自然是感受到了這種瀰漫在軍中的絕望,以及中底層軍校軍官的離心離德。他知道,再空談什麼『堅守』,抑或是強調『援軍』已經無法凝聚人心了。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是飲鴆止渴,也要暫時穩住局面,否則不等驃騎軍來攻,樊城內部就要炸了!
思前想後,曹真召集了少數幾名他認為還勉強可信的中高級軍官。
曹真也不再掩飾,開門見山的說道:『諸位,情勢之危,無需某再多言。軍心渙散,逃亡不止,長此以往,不需驃騎渡河,我等皆為瓮中之鱉!』
軍官們沉默著,臉色凝重。
曹真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為今之計,唯有行險一搏!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出擊?』一名軍校愕然,『將軍,我軍士氣如此,如何出擊?』
『非是強攻,』曹真壓低聲音,『乃是……詐降!』
曹真詳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挑選一能言善辯、且家眷在譙沛的死士,秘密出城,向樊城之北的驃騎軍請降,約定時日,獻上樊城。
待驃騎軍信以為真,派先鋒部隊前來接收城池,靠近城下時,伏兵齊出,給予其重創!
若能取勝,哪怕只是擊潰其一部,也能大漲我軍士氣!
屆時是繼續守城,還是趁敵軍混亂之機,有序撤離樊城,轉進北方,都是可以從容主動一些……
『此計……是否太過行險?』
另外一名軍校有些遲疑的說道,『若被其識破,恐怕是……』
曹真苦澀一笑:『難道眼下就不險嗎?坐困愁城,軍心離散,覆亡就在眼前!行此計尚有一線生機!至少打贏一場,讓兒郎們知道驃騎軍並非不可戰勝,我們才有機會撤走!否則,就算現在撤離,你們覺得,在驃騎軍虎視眈眈之下,我們能有多少人安然北返?只怕一出城,便是潰散千里,任人宰割!』
聽聞曹真最後這句話,在場軍校不由得紛紛點頭。
是啊,現在逃,是潰逃,是散兵游勇,生存機率可謂是極其渺茫!
如果能在撤退前打一個勝仗,哪怕是小勝,也能穩住陣腳,有序撤退,保存更多實力……
密室內的氣氛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軍官們相互交換著眼色,雖然仍有疑慮,但曹真的話確實提供了一種看似可行的、擺脫目前絕境的思路。
『將軍……此計甚妙!』
『是啊,我等絕不可坐以待斃!』
『若能挫敵先鋒,我軍撤離也可從容些……』
見眾人基本同意,曹真心中稍稍一松。
但是這也僅僅是絕望下的賭博。
就算計劃成功,也僅僅是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荊北大局,已然難以挽回……
曹真心中嘆息,然後揮手讓眾人下去準備。
這一切的問題根源,究竟是出自於哪裡?
曹真想不明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