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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1章 必也正名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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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過卯時,但是因為冬日陰雲低垂,光線不是太好。

黃門宦官捧著黃綾旨意,站在驃騎中軍大帳之前。

或許是因為天氣寒冷,黃門宦官腿腳多少有些發抖……

不知道等了多久,黃門宦官感覺身軀僵硬無比,都要控制不住顫抖的時候,方聽到大帳之內傳來了號令之聲,驃騎護衛讓開了通道。

驃騎軍中軍大帳之內,點了數盞牛油大燈,還有蠟燭和火把,即便是大帳中沒有天窗,天光也是昏暗,但是依舊是一片明亮。

只不過因為空氣不太流通,導致帳內瀰漫著皮革、鐵鏽,隱隱約約的血腥氣息,與燈油火把等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軍旅獨特鐵血氣息。

這種氣息沉重如山,壓得黃門宦官頓時就身形矮了三分……

雖然說人的嗅覺器官比起狗來要差了很多,但是多少也能從空氣當中分辨出一些危險的信號。

黃門宦官到了中軍大帳之中,頓時就感覺到了這種從生理到心理上的壓制,原本翹起的尾巴也緊緊的夾了起來,臉色明顯也顯得有些灰敗。

尤其是等他宣讀完天子諭,尤其是那『退避三舍』四字之後,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深深垂下頭顱,幾乎要將下巴抵到胸口,不敢抬頭窺視帳中任何一人的臉色,只感覺帳內的空氣驟然間凝重得如同鐵塊,壓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知道了……』斐潛揮揮手,『天使先下去休息罷!』

黃門宦官頓時鬆了一口大氣,也顧不上什麼天子禮儀,僭越與否,便是急急扭著屁股退出了大帳,就像是生怕晚走一步,便是會被生吞活剝了一般。

斐潛端坐於主位,身下是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寬大靠背胡凳。

不過斐潛並沒有靠在椅背上,而是背脊挺直如松的正坐著。外穿著一套簡易盔甲,內著一襲深青色常服,襯得面龐輪廓清晰,神態端平有度。

聽完宦官那略帶顫音的宣諭,斐潛面上並無多少波瀾,既無被天子『命令』的慍怒,也無即將到手的勝利被橫生枝節的急躁。

『諸位,此番天子宣諭,以為如何?』

斐潛目光掃過帳內文武。

黃成眼珠子轉悠兩下,看見黃忠只是在捋鬍鬚,一言不發,便是將原本想要抬起來的屁股又沉了下去,然後也學著黃忠開始捋鬍鬚起來,似乎在盤點清算著自己鬍鬚有多少根。

許褚依舊站在斐潛身側,作為護衛大將,處於薛氏貓狀態。

畢竟帳內還有謀臣呢……

司馬懿在斐潛目光轉動而來之時,便是越眾而出,拱手而禮。那雙細長而明亮的眼眸中此刻銳光迸射,顯然對這天突如其來的『口諭』極為反感與警惕。

司馬懿開門見山的表示了不同意,『主公明鑑!曹賊此議,實乃窮途末路,黔驢技窮之緩兵奸計耳!』

司馬懿沉聲說道,開宗明義,直指核心,『晉文公城濮退避三舍,是為報昔年楚王款待之恩,亦為蓄自軍銳氣,養驕敵之心,終獲大勝之策也。此乃兵法之需,有其特定情由,並非單尊楚國是也。豈能與今時今日同理而論之?我驃騎大軍挾連克鞏縣,掃蕩山東之餘威,兵臨汜水堅關之下,勝勢在我,將士用命,銳氣正盛,如箭在弦!反觀曹氏,接連喪師失地,敗相已露,軍心渙散,困守孤關,內無糧草之繼,外無強援可期,旦夕可破!彼曹賊有何德何能?於我大軍又有何恩義可言?竟敢奢談退避,妄圖設定規矩?彼敗軍之將,生死已在我手,豈有資格置喙我軍進退?!』

司馬懿的言辭激烈,邏輯清晰,繼續剖析道,『此舉不過欲假天子之名,行拖延苟延之實罷了!曹賊定是要趁我軍後退整備之際,得以喘息,修補關防,密遣使者,四出聯絡,希求外援!亦恐是另設陷阱奸謀,以期扭轉乾坤!主公明鑑,我輩正當乘此破竹之勢,一鼓作氣,揮師猛進,破關擒賊,廓清寰宇,鼎定中原!而非在此與一將死之人,講究什麼虛文禮節,空談什麼誠意!望主公明察秋毫,勿為此等卑劣伎倆所惑,墮入其拖延緩兵之策!』

司馬懿的言論直接而毫不留情……

甚至將退避三舍直接按死在了曹操的頭上。

斐潛聽罷,面色依舊沉靜,不置可否,他將目光轉向沉默不語的杜畿,『伯侯,汝意如何?』

杜畿聞聲,連忙正了正衣冠,穩步出列,先是朝著斐潛深深一禮,然後略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仔細掂量每一個用詞,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沉穩,『司馬參軍方才所言,陳述軍事要害,直言不諱,切中肯綮,畿……以為不無道理……不過……』

杜畿話鋒一轉,顯出幾分謹慎與為難,『……此事畢竟陛下親傳旨意,涉及天子顏面,關乎天下大義名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難成……畿才疏學淺,性情迂鈍,於這等牽涉軍國大略,名實之辨,如此錯綜複雜之事,實感智短力薄,難以遽然論斷孰是孰非,何取何舍。』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望向斐潛,將姿態放得更低,『一切……但憑主公乾坤獨斷,明鑑萬里。畿唯知忠誠事上,謹遵號令。主公若決意進兵,畿必竭盡所能,籌措糧秣,安撫後方……主公若另有廟算,畿亦必兢兢業業,奉命唯謹,絕無二話。』

斐潛微微皺眉,『若是某要伯侯當即取捨,又是如何?』

杜畿沉默得更久,最終拱手說道:『主公……青史可畏啊……』

司馬懿在一旁冷笑一聲,『唯有勝者可勘青史!』

斐潛的目光在司馬懿和杜畿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是示意杜畿歸座,又將視線投向一直撫須沉吟的賈衢,問道,『梁道汝有何見解?』

賈衢這才鬆開捻著鬍鬚的手,不慌不忙地出列先是對斐潛施了一禮,然後才緩聲開口,語速不疾不徐,仿佛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仲達急攻進取之議,自是銳利無匹,頗合我軍當下氣勢……』

然後賈衢又向杜畿方向點頭示意,『伯侯言青史之畏,也是頗有道理……』

賈衢見斐潛皺眉,便是直接說重點,『主公,此番宣諭,並非朝中三公九卿……乃內侍黃門前來……此中意味,當需思量……』

賈衢頓了頓,繼續深入分析,『若我軍斷然拒絕,固然可稱不受脅迫,曹賊假傳聖意,抑或是其他緣由……不過若傳揚出去,於天下士民觀瞻之中,於那些仍舊心向漢室者心中,是否稍顯……過於強硬?坐實了兵脅天子,目無朝廷之謗言?即便日後青史可由我輩書寫……然天下人心向背,仍需細細安撫,不可一味以力壓之……』

『曹賊設退避三舍之策,自然是意在拖延喘息,或布設後手……』賈衢繼續說道,『然若我大軍後撤百里,所展現者,並非對曹賊之屈服,乃尊禮重禮也!此禮,非獨禮天子也,乃禮天下也!』

賈衢抬頭看著斐潛,鄭重而道:『孝光武而降,世人唯知山東有禮,而言涼並武勇也。如今亦可藉此機,彰顯我軍乃尊奉朝綱,恪守王禮之師也,亦有關中之禮也!而非恃力強橫,跋扈不臣之輩。對於收攏山東及天下士民之心,其效或勝於十萬雄兵!』

斐潛聽罷三人之言,眼帘微微垂下,遮擋了眸中深邃的思緒。

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唯有牛油大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帳外遠處隱約傳來,被厚重帳簾過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刁斗聲與風聲,似乎在提醒著眾人時間的流逝。

帳中諸人,無論是激進的司馬懿,謹慎的杜畿,還是深謀的賈衢,乃至其他侍立的將校,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主位之上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空氣仿佛被抽緊,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有些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卻讓人感覺無比漫長。

斐潛終於重新抬起頭,眼中先前那深不可測的思慮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明淨,已然做出決斷的堅定之色。

他並未直接評價或駁斥任何一人的意見,而是沉穩有力的緩緩開口,仿佛在闡述某種超越眼前勝負的理念,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堅定內心的選擇……

『漢,何名之?』

『有言,漢乃滄浪水也?又是何為滄浪?』

斐潛緩緩的說道。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社稷神器,固然有德有能者居之,然其形其名,其冠冕朝章,終載累世之文明傳承,兆民之共同也。』

斐潛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帳頂,望向渺遠的虛空,『大漢立國四百年,雖有桓靈之昏聵,黃巾之紛擾,董卓之暴虐,乃至今日之分崩離析,然漢之號令,漢之典章,漢之威儀,早已融入這蒼茫天地,萬民血脈之中……』

『洪荒既辟,庶類始彰。河圖呈象,洛書啟芒。昔者典謨載道,鑄九鼎以定禹甸;甲骨契文,刻殷祀而紀宗綱。然問社稷遷革,誰執樞機?試觀日月遞嬗,孰為股肱?』

『燧人鑽木,乃萬民啟明;神農嘗草,實百族初康。后稷播谷,非獨聖之智;嫘祖抽絲,皆群嫗之勞。岐山鳳鳴,周禮實出井田壟畝;鹿台火熾,商鼎終化鎬京塵囂。楚戈吳甲,鋒鏑浸黎元血淚;秦關漢月,磚石壘黔首骸膏。昔鉅橋粟盡,朝歌卒倒戈於牧野;驪山役苦,戍卒舉烽火於大澤。此非天命攸歸,實乃人心向背,巨浪覆舟也。』

『滄浪水啊……』

斐潛感慨萬千,環視一圈,沉聲說道,『尚書誥命,豈盡廟堂玄虛?國風謠諺,亦存閭巷悲歡。孔子刪詩,采十五邦之詠;左丘著傳,納百廿國之言。魯壁遺經,伏生口傳以繼絕;稷下爭鳴,鄒衍談天而拓寰。鄭國渠開,沃野得溉;都江堰立,岷沱安瀾。故簡冊雖銘侯王,汗青實記芻蕘。終知泗水亭長,非憑三尺劍得天下;未央宮闕,實賴眾庶力拱北辰。』

『大漢煌煌乎!大漢之史,非龜蓍之私卜,乃烝民之公銘。代代胼胝築廈,歲歲黍稷盈疇。望燕然石碣,字隱氓隸姓氏;聽易水悲歌,聲徹樵獵襟懷。正所謂日月經天,燭照草澤;青史垂地,根在蒿萊!』

『今潛所循者,非止尺素丹書,實乃萬姓啼飢號寒之聲;所躬行者,非唯朝堂儀軌,實為九州裂地瘡痍之痛!』

斐潛站起身,目光如炬,掃過帳中每一位聆聽者,那目光中蘊含著一種沉重的責任感,似乎洞穿了千年歲月,『故,某意已決!退!』

斐潛停頓了一下,語氣斬釘截鐵,『此非尊天子也,乃尊天下也!』

決策已下,言辭鏗鏘,不容置疑。

帳中眾人神色各異。

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未能貫徹己見的不甘,也有對斐潛這番宏大論述的思索,但他很快就收斂了情緒,再次躬身,沉聲而道,『主公深謀遠慮,思及千秋,非懿所能及。懿,謹遵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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