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6章 殺身成仁(1/2)
私兵,部曲。
現如今,韓浩身邊,就剩下這些他自己的部曲了……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這些才是真正屬於韓浩的力量。
這種小團伙,或是源自於春秋戰國時期的門客制度。門客,私兵,都是屬於私人的,個體的,或是小集體的武裝力量。門客依附於貴族或是權臣,不僅是提供武力,也提供智謀,甚至還有情緒價值等服務,然後主家提供庇護和生計,以及一定的晉升機會。
在秦漢之後,中央集權得到一定程度的加強,這種私人性質極強的門客制度,遭到了嚴令禁止和打壓。
比如墨家,幾百人都自殺了。
或許刀口在前,也許刀口在背後。
東漢末年皇權衰落,黃巾起義後地方豪強崛起,中央政府無力維持統一軍隊,私人武裝成為自保和爭霸的必要手段。同時豪強地主控制大量土地和人口,部曲兼具農民與士兵雙重身份。在軍閥混戰之下也需要穩定兵源,部曲私兵忠誠度高、組織緊密,優於臨時徵召的軍隊。
韓浩的這些私兵部曲,在大漢當下,是屬於韓浩個人的私有財產。
即便是將韓浩的軍權剝奪,這些部曲也依舊會跟著韓浩……
山東之處的部曲私兵還算是好的了,規模也有所控制,更加嚴重的是江東地區。孫十萬到了後期根本把控不住,只能表面上削減兵餉來試圖抑制私兵部曲,但是實際上根本不管用,畢竟江東士族哪裡有幾個人是真的依靠孫十萬的俸祿來生活,養活部曲的?
魏晉南北朝長期分裂,也與私兵割據直接相關,所以後世封建王朝均竭力防範地方軍事勢力坐大……
但問題是一旦中央集權管控力量減弱,地方上的這些『新老貴族』又會千方百計地開始組建『小團隊』,『大宗族』,以某某家族,或是某某世家的名頭,來公然挑釁百姓民眾,踐踏中央集權……
這不得不說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
當下韓浩說的意思,便是要解除著部曲關係了,但是……
韓浩讓手下部曲願意逃命的便是自去,並不是隨意說說,抑或是試探忠誠,而是真心覺得自己已經是命不久矣,便讓手下部曲私兵自行逃命。
『將主……』
一名臉上帶著少年稚氣卻已渾身是傷的小卒,啞著嗓子,眼巴巴地望著韓浩,手裡還緊緊抓著一面破損的,繡著『漢』字的旗幟。
韓浩衝著那名少年兵笑笑,『小十一,你是去年才從莊子裡來的吧?』
那少年連連點頭,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是,是,將主……』
韓浩的目光緩緩掃過他身邊的這些最後面孔。
張家老三,家裡還有老母幼子……
李家四郎,跟了自己五年了……
一張張熟悉的臉,此刻都寫滿了疲憊。
韓浩又重複了一句讓他們願意活命的便是自逃。
依舊沒有人動。
他們是他的部曲,是他的私兵,某種意義上,他們的性命、家族的命運,早已與他韓浩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主將死戰,他們便死戰;主將逃亡,他們也護著主將逃亡。
若是拋下主將而逃,他們或許能活,但家族在鄉里將再也抬不起頭,甚至可能被追究。
這就是這個時代,部曲與主將之間殘酷而牢固的紐帶。
韓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甚至隱隱約約有著些死亡氣息的空氣,努力挺直了脊背。他伸手,從那小卒手中接過那面有些殘破的旗幟,然後用力的插在了身邊的地上。
旗幟在寒風當中顫抖,卻固執地飄揚著。
『兒郎……不,弟兄們!』韓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壓過了山頂的寒風呼嘯,『韓浩無能,累及諸位,陷於此絕地!援軍無望,突圍無路!有愧!有愧!』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眼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光漸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平靜。
韓浩緩緩地說道……
『我韓浩這一生,見過亂世如沸,也見過人心如鬼。當年董卓以我舅父性命相挾,要我入他麾下……我站在城頭,看著西涼軍馬蹄下濺起的血泥,對自己說……若為苟活而事國賊,我韓家三代清名何存?我折了董卓的令,向雒陽方向叩首,然後將那使節趕了回去……』
韓浩咳嗽兩聲,血沫子濺在冰冷的甲冑上。
『後來,袁公路以「四世三公」之名招攬,許我騎都尉,千戶侯。我笑問使者,袁本初在河北如何?袁公路在淮南又如何?同室操戈,徒耗民力,豈是明主?我棄了那印綬,連夜渡河而去。』
風聲更緊了。
山下傳來驃騎軍整隊的號角。
『直到遇見曹公……』
韓浩的眼睛忽然亮起來,像灰燼里最後一點火星,『在譙縣郊外屯田的田埂上,他赤腳踩在泥里,問我,「元嗣,你說這天下最缺的是什麼?」我說是刀兵,是戰馬……曹公他搖頭,抓起一把土,「是讓這土裡長出糧食……是讓大漢重新恢復秩序!」』
韓浩的聲音漸漸高昂。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的不是明主,是亂世里最後一條讓大漢重新恢復秩序的路!所以我隨他征戰官渡,定河北……我也把你們從塢堡,從田畝間帶出來,也是要讓你們一起去恢復著大漢的秩序!讓天下的土地不再荒蕪!』
『可這世道啊……它總是轉回老路。就像今日,我們還是被困死在這座山上,被這些並涼騎兵困死在這裡……』韓浩環視每一張臉,『但我要你們知道!我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要壞了大漢的秩序!而我們!我們才是維護秩序,維護天子,維護大漢!』
『張老三!』
那漢子渾身一震。
韓浩笑了笑,『你娘去年托人捎信,說你兒子會背《急就篇》了,是不是?』
『是……謝將主掛懷……』張老三裂開嘴,笑著回答道。
『李四郎,你媳婦生第二個女兒時,你說女兒好,女兒不必再提刀討生活……』韓浩轉向了下一個兵卒,依舊是笑著說道,『這話我記了三年。』
李四郎有些不好意思,『將主,我就是隨便說說……』
『不!』韓浩擺手,『說得好!這是真話!是好話!我們今日戰死,便是為了我們家人可以選擇怎麼去活!我們要告訴那些西涼賊子,大漢不能沒有秩序!天下不能沒有秩序!』
韓浩咧開乾裂的嘴,『還有小十一,你去年問我,為什麼咱們的旗是紅色底子?我現在告訴你……那是因為大漢三四百年染上的忠臣血色!』
『我們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是這吃人世道里最笨的一群人!』
韓浩聲音提高,『笨到相信一個承諾,就要守一生!笨到跟了一個人,就要走到黑!但正是我們這些笨人,在董卓燒雒陽的時候,我們跟著曹公,護住了一坊百姓!在那些朝堂大公拋棄社稷的時候,是我們跟著曹公,護住了大漢天子!』
韓浩拔出戰刀,染血的戰刀上映出他斑白的鬢角。
『今日我們會死在這裡。後人可能會說,會寫「韓浩等眾,力戰而歿」……他們不會懂,我們不是不怕死,而是一群選擇了如何死的人!』
韓浩轉身面向山下衝上來的驃騎軍陣,『願逃的,我不怨。願留的——』
韓浩頓了頓,聲音突然沙啞下來,『那就跟著我,一起將這腔熱血,一同染上這大漢旗幟吧!直至九泉之下,我們也可以告慰祖先……不愧大漢人!』
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
張家老三撿起了地上的矛,李四郎默默繫緊了身上戰甲的絲絛。
那個叫小十一的少年抹了把臉,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喊:『不愧大漢人!!』
所有人跟著吼起來,『不愧大漢人——!!!』
韓浩大笑,笑著笑著湧出淚來。
他舉起刀,刀尖指向漸漸壓上來的黑色潮水。
那面殘破的大漢旗幟,在死亡降臨前的寂靜里,獵獵作響。
最後的百餘人,爆發出一陣嘶啞的吶喊,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
他們拿起一切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跟隨著韓浩,向著緩緩逼近的死亡洪流,發起了反衝鋒!
沒有陣型,沒有戰術,只有最原始、最野蠻的搏殺。
韓浩沖在最前,染血戰刀精準地從一個盾牌縫隙中捅入,將一名驃騎軍士卒刺穿。
隨即幾杆長槍從不同方向刺來,韓浩奮力格開兩桿,第三桿卻在他的大腿上刮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韓浩悶哼一聲,反手一刀柄砸破了那槍兵鼻子面門,踉蹌著繼續前沖,揮刀橫掃,又將一名驃騎軍兵卒砍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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