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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5章 劉玄德江畔托密計,漢天子危城正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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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外的黃門宦官連忙低頭,示意前引。

可就在就在劉協即將登上車輛的那一剎那,他的腳步猛地挺了下來!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猛的拉了他一下!

劉協緩緩轉過身,望向那空空蕩蕩的昏暗廳堂,看著在昏暗之中,被他所遺棄的御座……

冬日陰霾的光線穿過窗格,落在御座鑲嵌的黯淡金飾上,折射出一絲冰冷而倔強的微光。

『不……不走了……』

劉協的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

『嚇!』站在車輛邊上,都已經準備好要駕車的宦官頓時就愣住了。

『陛下……陛下?』黃門宦官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把車卸了,東西都搬回去。』劉協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卻又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離開了車輛,朝著昏暗的廳堂內走去,並吩咐道,『卸車……去將朕的冕旒、袞服取來……』

眾人愕然,但不敢違逆,連忙照辦。

消息很快傳到了正在城頭緊急調整布防的曹操耳中。

曹操先是一怔,隨即對曹仁交代了幾句,便匆匆趕了回來。

廳堂之內,劉協已換回了天子常服,靜靜站著。

冕服一時半會尚未取到,畢竟裝車卸車拆行李,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曹操步入廳堂之中,鎧甲上還帶著城頭的寒氣。

曹操看了一眼劉協,又看了一眼正在卸車的黃門宦官,便是問道:『陛下……這是……不走了?』

劉協沒有看曹操,而是抬頭,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落在遙遠的虛空之中,『哈!丞相可是要說,朕走了,或許能活?』

『嗯……留下,十之八九會死……』曹操陳述著一個冰冷的事實。

劉協收回了目光,轉向曹操。

曹操坦然的站著,迎著劉協的目光,巍然不動。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挪開目光。

這在二人之間,是很少見的情況。

在大多數時候,劉協都會顯得怯懦,然後率先閃爍著挪開目光,但是這一次劉協平靜的看著曹操,在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一種尖銳,『曹卿,當年董卓亂政,焚燒雒陽,西遷長安,關東諸侯聯軍逡巡不前……為何獨是曹卿引兵西向,孤軍追襲?』

曹操眼神微動,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仿佛那日滿懷熱血的追襲,以及之後敗落的慘痛憤怒,都已經沉澱成為了眼底的渾濁。

曹操以同樣平靜的聲音問劉協,『當年董卓鴆殺弘農王,擅行廢立,令陛下登基之時……滿朝公卿戰慄,無人敢言……陛下,為何……坐上了那御座?』

劉協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曹卿,你以譙沛為基,掃平中原,挾天子以令諸侯,苦心經營,方有今日之根基……若此戰一敗,基業崩摧,宗族傾覆……你,不悔麼?』

曹操盯著劉協,又是問道,『陛下,若驃騎今日破關,定鼎中原,推行其道……或許可終結亂世,予百姓一時安寧……然其法若行,漢室名器恐終成虛設,舊章典籍或將盡改……屆時天下或許多了個王莽,卻未必再有……光武……陛下,不悔麼?』

劉協沉默片刻,望向殿外,似乎能感受到那越來越近的殺伐之氣,『曹卿,此關……你能守多久?』

曹操也望向同一個方向,仿佛在看著什麼,又像是在評估著什麼,然後緩緩收回目光,落在劉協身上,『陛下,這天下,自桓靈以來,積弊已深,崩壞至此……又能守多久?』

兩人都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提問者自身最深處的困境、選擇與代價。

兩人都在問對方問題。

但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交鋒之間,沒有勝負,只有對彼此處境深刻的理解。

這是同處於歷史洪流之中的無奈。

這是同處於懸崖邊上的哀嘆。

忽然,劉協笑了起來,起初是低低的,繼而越來越響亮,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暢快。

曹操也是同樣大笑了起來,笑聲當中沒有了往日的霸氣,反倒是有了一些寬慰,一些坦然。

笑聲漸歇。

劉協整了整衣袍,面向曹操,神色莊重,緩緩地行了三次拜禮。

『曹卿,且受朕三拜!』劉協朗聲道,『一拜曹卿當年汴水追董,雖敗猶榮,於社稷危難之際,顯忠臣之氣節!此乃援救漢室之功也!』

『二拜……』劉協再次躬身,『拜曹卿以女妻朕,結秦晉之好,雖困於時勢,亦存扶持之意……此乃嫁女之恩也!』

『呼……』劉協長長吐出一口氣,深深拜下,『三拜曹卿數載丞相之勞,總攬朝綱,外御強敵,內撫百姓,使漢室國祚,得以延續至今……此乃丞相之勞也!』

三拜完畢,劉協直起身,目光清澈地看著曹操。

曹操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眼中情緒翻湧,複雜難言。

片刻之後,曹操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同樣鄭重地,向劉協還了三拜。

『這一拜,』曹操聲音低沉,『拜陛下自中平以來,忍常人所不能忍之屈辱,負常人所不能負之重擔,於亂世漩渦之中,存漢家之志不改!』

『這第二拜,』曹操再拜,『拜陛下性情寬厚,仁恕待人,即便身處困厄,亦未行暴虐苛刻之事,存天下百姓之望!』

曹操直起身,看著劉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拜下,卻再也沒說第三拜究竟是為了什麼……

然後曹操毅然轉身,鎧甲鏗鏘作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廳堂,走向了戰鼓轟鳴之中……

劉協目送著曹操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無喜無悲。

劉協轉回身,對那幾個捧著沉重冕服,卻是面無人色的小黃門宦官喝道:『更衣!』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遠比戰鼓沉悶、卻更加震懾人心的巨響,猛然從關外傳來!

仿佛天雷劈落大地,整個汜水關都似乎隨之震顫!

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小黃門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沉重的冕冠,咕嚕嚕落到了地上……

『炮……火炮!是驃騎軍的火炮!』

黃門宦官面如土色,抖如篩糠,幾乎要癱軟在地。

劉協卻在微微一晃後,便重新抬起了頭,看著慌成一團的黃門宦官,也沒有發怒,只是沉聲喝道:『慌什麼!撿起來!給朕更衣!』

劉協的聲音並不算多麼高亢,但似乎給這些黃門宦官注入了些氣力。

關外的炮聲,並未停歇,反而開始有節奏地、一聲接著一聲地轟鳴起來,每一次巨響都讓廳堂樑柱都微微戰慄,灰塵噗噗而落。

就在這地動山搖般的炮火背景音中,劉協展開雙臂,任由那些勉強穩住心神,不過雙手依舊顫抖的黃門宦官,為他一層層穿上那套象徵天子最高權威的玄色袞服,戴上垂著十二旒白玉珠的沉重冕冠。

每一個環節,劉協都要求得一絲不苟,甚至自己撫平衣袍上的褶皺,要求宦官將絲絛系得再緊一些……

當最後一條綬帶系好,最後一串佩玉垂妥,炮聲恰好迎來一輪短暫的間隙。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眾人粗重而不安的喘息聲。

劉協仔細地正了正冕板,理了理頰側微微晃動的旒珠。

然後劉協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邁著平穩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炮聲暫時停歇,戰鼓聲卻轟然而上,似乎有無數的人在吶喊著,掀起了狂暴的浪潮,衝擊在天地之間,也撞擊到了劉協身上,就像是要將劉協推倒。

劉協咬著牙,挺直了脊樑,一步步的往前走,緩緩坐上了御座,如同四百年漢家江山的最後一座孤峰,沉默地迎接著即將到來的滔天洪流。

待會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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