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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1章 足食足兵民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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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潛賈衢都點了點頭。

諸葛亮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再度挾持天子車駕,強行移蹕,向豫州腹地轉移,以天子為盾,避我兵鋒,或是以天子之名,以令山東勤王之軍。』

賈衢點頭,斐潛卻沉吟了一會,搖了搖頭。

諸葛亮頓時明白,『天子定不會輕移……』

斐潛這才點頭。

諸葛亮略作停頓,目光投向斐潛之處,『其三麼……即便是待此三日之約再至,曹賊多半又是復尋藉口……或託言突發重疾,或乾脆再度失約……彼時,天下人只見我軍屢屢退讓,被曹賊如同戲耍稚子般,玩弄於股掌之間……若我軍怒而興兵強攻,彼便可藉此大肆宣揚,鼓譟輿論,將「罔顧天子安危」、「毫無信義」諸般罪名,盡數加於我驃騎軍頭上。此乃激將不成,改為怒將也,不可不防。』

賈衢聽到此處,不由得擊掌贊同,『孔明所慮極是!曹賊奸猾似鬼,必為此圖!既能窺破其謀,更不當應允此無理拖延之請!對其如此無信無義之徒,唯有速戰速決,以煌煌實力正面碾之,摧垮其城防,粉碎其奸謀,方為上上之策!請主公速下決斷,整軍進擊!』

諸葛亮卻是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和,『梁道兄引《春秋》經義為據,自是堂堂正正之理。然兄可知為何夫子作《春秋》,而天下亂臣賊子懼?為何後世士人言必稱春秋大義,而多鄙薄戰國詭詐之風?』

諸葛亮並未等待賈衢回答,而是繼續說道:『蓋因春秋之世,雖列國紛爭,干戈不息,然大體上猶存周禮之框架,邦交之間,會盟聘問,征伐繼絕,仍需合「禮」也,正所謂「師出有名」是也。此「禮」,絕非僅虛文儀節,乃維繫邦國秩序,規範征伐之大制也。而至戰國之世,禮樂崩壞殆盡,各國唯力是視,爾虞我詐,無所不用其極,底線盡失,終至生靈塗炭,天下板蕩。今我驃騎軍崛起於河東西陲,平定北疆西域,兵鋒所指,所向披靡,此乃將士用命、主公韜略之果。然於中原士族、山東豪強眼中,恐難免先入為主,存有「並涼虎狼,只知恃力」之譏嫌。主公邀曹賊面晤,正是先禮後兵之策,以禮而制山東,非為一時之法,乃關乎中原之地長治久安之制,不可不深察之。』

諸葛亮向斐潛拱手肅然道:『曹賊屢施激將怒將之法,正是盼我行事若戰國莽夫,只憑血氣之勇,怒而興師。我軍若果真如其算計,憤而強攻汜水,縱能憑藉軍力雄渾,最終破關擒賊,然「逼死天子」、「悍然毀約」、「恃強凌弱」之惡名,或如跗骨之蛆,難盡洗刷。彼時雖得關隘一城之利,恐失天下士民之心,豈非因小失大?』

賈衢聽到這裡,眉頭皺得更緊,忍不住揚聲說道:『孔明!然則依你之見,莫非是要我再等三日,眼睜睜看著曹賊從容而為?這豈不是正中其下懷?如此遷延,只怕夜長夢多!』

諸葛亮聞言,卻是笑道,『梁道兄誤會了。亮之意,自然不是如曹賊所願……』

他目光轉向斐潛,聲音清晰而有力,『此時此地,失禮無信之輩,非主公也,而是屢屢毀約之曹賊!』

諸葛亮略略提高聲調,說出核心建議,『主公不妨明日便前出至汜水關下,列堂堂之陣,遣使直叩關門,邀曹賊依前約,立時於陣前會談!此非進兵攻伐,乃是依前約赴會,迫其踐行前言!』

帳內眾人聞言,精神皆是一振。

諸葛亮繼續闡述,條理分明,『屆時情勢便盡在我手!若曹賊尚有幾分膽色,願依約出面詳談,主公大可於兩軍陣前,萬眾矚目之下,當面嚴辭責問……天子乃天下共主,為何至今仍被禁錮關中,不令其西歸長安正朔?這大漢天下,究竟是劉氏為尊,還是他曹氏為尊?其屢屢拖延,究竟是誠意不足,還是心懷鬼胎?』

諸葛亮話鋒一轉,眼神越發銳利,『若其膽怯,不敢出關會談,或是再耍花樣,尋藉口推脫……則天下人皆可見其無信無義之面目!我軍始終秉持禮信之道,而曹賊其言行詐怯,便是高下立判,優劣自分!人心向背,如水之就下,孰能阻之?主公既行昔日晉文公三舍之策,豈能因區區一封書信便是盡舍之?曹賊欲激將怒將於我,我軍便可令曹賊自陷無信之地!大彰主公信義,而明天下之!』

賈衢面色稍緩,手撫短須,陷入沉思。

沉吟片刻後,賈衢又補充說道:『孔明所言,確實有理。若曹賊果棄此關,攜天子東逃,雖失地利,然奉天子之名號未失,困獸猶鬥,仍為遺患,他日剿滅,或更費周章。此不得不慮。』

出乎賈衢意料的是,諸葛亮聽完他的擔憂,卻輕輕地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梁道兄所慮,自是周全。然以亮之見……若曹賊果真行此下策,放棄汜水關險要,倉皇棄關東逃……』

諸葛亮略作停頓,看著斐潛說道,『對我軍而言,反是好事!』

『哦?』賈衢聞言,先是一愣,眼中閃過疑惑,但隨即似有所悟,目光急速閃動起來。他本就是機敏之人,方才只是被曹操的狡詐和眼前的軍事對峙牽扯了大部分思緒,經諸葛亮這一點撥,立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與贊同的神色,『原來如此……確是如此……若其東逃,看似延命,實則是自絕於天下……』

很簡單,若曹操放棄汜水關東逃,意味著他自動放棄了最後的屏障,也意味著他承認了在河洛地區的徹底失敗。

攜天子逃亡,固然暫時保住了『挾天子』的政治符號,但卻將其軍事上的虛弱與戰略上的窘迫暴露無遺。

一旦曹操帶著天子跑了,汜水關內,以當下曹軍的士氣和戰鬥力,又有誰能擋得住驃騎大軍?

失去了關隘險阻,在廣闊的平原上,曹軍就算是逃,又如何應對驃騎軍強大的騎兵機動力?

更何況那些尚在觀望的州郡,見到曹操如此狼狽,是繼續效忠,還是另尋出路?

所以對於曹操來說,最好的策略只剩下了用天子擋住驃騎軍的兵鋒,然後儘可能的借著勤王名頭來抵抗驃騎軍!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斐潛,等待他的最終決斷。

『梁道、孔明之言,皆有其理。曹孟德無信,我軍不可無義,亦不可為其所制,空耗時日。』斐潛沉聲說道,他略一停頓,下達了明確的命令,『傳令下去!除訓練兵馬依照計劃不動之外,其餘人馬,明日丑造飯,卯時起軍,前出至汜水關外陣列。』

『另,』斐潛看向諸葛亮,『擬回函文書一封,不用錦袋,以軍中信簡樣式即可……』

斐潛笑了笑,『告知曹丞相,三日之約已過,我軍依前議,將於明日午時前,抵達關下。請其依約,於關前一會,共商大事。』

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曹操將一封連親筆畫押都欠奉的簡牘送到了斐潛面前,那麼斐潛回給曹操的,自然也就是類似於通知下屬的『軍中信簡』了……

諸葛亮所說的,有一點是斐潛所認可的……

天下之人,多偏聽偏信!

所以,既然斐潛已經『退避三舍』,又是擺出了『和平會晤』的姿態,那麼自然不可能因此就將前功盡棄,放棄了這明顯的道德高位!

賈衢的直接出擊固然沒錯,但不免落人口實,而諸葛亮的兵陳關下,逼迫曹操要麼進行城下之盟,要麼就必須孤注一擲地表明拒絕和談,無疑就是更加符合斐潛戰略需求……

若曹操在關上編造理由,再行拖延,也是無妨。

一方面是驃騎軍禮盡,曹操卻只剩下謊言維持,其兵卒官吏中,只要有心人都能明白誰是誰非。就像是之前斐潛故意公開表示『和談』一樣,不怕天下人知道和談,而是不要讓天下人被曹操帶歪了。

曹操三番兩次引誘也好,激將也罷,就是希望斐潛走歪了……

另外一方面斐潛也需要一點訓練兵卒的時間。

汜水關一戰,必須要如同之前攻打鞏縣般,只能打一次!

一戰而下,才有最大程度的震懾效果!

那麼,若是曹操趁機跑了呢?

那也不怕。

現在的形勢,已經和河洛之戰初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不僅是河內到手,就連鄴城也已經落到了驃騎軍手中,另外一邊的嵩山線也很快就會被拿下,貫通荊襄,這就意味著曹操兩翼已經完全崩潰,所以整體策略怎麼可能和之前一樣?

如今之局面,就像是斐潛和諸葛亮昨日夜談的一樣,即便是曹操帶著天子逃離,去和什麼酸棗第二的那些人匯合,斐潛反而是樂見其成,正好可以聚而滅之,還省了不少戰後平定,推行新政的氣力……

這才是陽謀,才是以勢壓人。

斐潛的命令既下,帳內氣氛也頓時為之一變。

賈衢與諸葛亮齊齊拱手:『主公英明!』

既然是商議已定,那麼整個驃騎軍便是開始為明日的大軍前出,展開緊張的準備工作。

賈衢諸葛亮等很快也是告退,各自前去忙碌。

中軍大帳內,很快便只剩下斐潛一人。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一側的巨大輿圖之上,落在那汜水關之處,眼神幽深,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大帳之外,刁斗傳令之聲,兵甲整頓之音,戰馬偶爾的嘶鳴等便是此起彼伏的響起,驃騎大營如同一個被喚醒的巨人,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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