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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0章 中宮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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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曹操也深刻感觸到了這種腐朽的腥臭。

兩人站在城垛邊上,面對這無邊的黑暗。

『潁川陳氏子夜逃。』荀彧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絹面被露水浸得略有發潮。

曹操眯了眯眼,『我猜……和倉廩有關?』

荀彧點了點頭。

風捲起荀彧他腰間玉珏,碰在城牆磚石上發出細碎清響。

君子如玉。

可是再堅強的玉石,也未必能扛得住一次又一次的撞擊,鍛打。

城頭火把在兩人身後投下糾纏的影子,恍惚間竟似兩柄交錯的長劍。

曹操深深呼吸。

陳群在鄴城,守著曹操的陪都。

歷史上全盛時期的曹操,有五個『都城』,而現在只有三個。

哦,三個半。

現在那半個很快就要沒了。

如果陳群……

豈不是鄴城也有了危險?

『長文離家甚久,無暇宗族,有些宵小不才之輩,在所難免。』曹操沉聲說道,『長文素明輕重……嚴懲陳氏之子,無需憂慮。』

『明公……』荀彧還要再勸。

『不必多說!』曹操明白荀彧的憂慮,但是他依舊這麼決定。

不辦陳氏子,那麼其他人更不用處置了。

一時之間,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夜風呼嘯,捲起城外的塵土,帶來了泥塵特有的土腥味。

天空如蓋,雖然有繁星,卻像是墳墓墓室上方的星宿畫,連光芒都像是假的。

不知道為什麼,曹操忽然想起了當年他離開濟南國的時候,那些被士族權貴蒙蔽和鼓動而來的百姓,朝他扔來的土塊石頭,似乎也是如此的腥臭。那些被蠱惑的百姓,將曹操好不容易才樹立起來的德政碑石推倒砸碎。先前還高呼他仁德的那些人,轉眼就攥著土塊石塊往他車輛擲來。

車簾被砸落的瞬間,他看見人群里幾個錦衣少年正在撫掌而笑。

曹操他暴怒,但是他忍住了,因為曹操知道,那些士族權貴,就希望他暴怒,然後讓手下護衛去殺去打那些百姓……

現在似乎也是如此。

偷盜,不是一時之事,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被揭開了!

陳群家族裡面的人,肯定是涉案的,這一點毋庸懷疑,但是僅靠陳氏族內這幾個人就能一手將倒賣倉廩?這必然也有其他的人員牽扯其中。

城垛縫隙里鑽出一隻駝螽,探頭探腦的從一塊青磚爬到另外一塊青磚上,不知道是要啃食青磚上的苔蘚,抑或是尋找下一塊的油污。

曹操懶得理會,將目光挪開。

哪裡都有蟲豸……

而且當看見一隻的蟲豸的時候,並不是只有眼前的那一隻。

曹操想起他在告病回家之後,他跪倒在曹氏祠堂之內。他就看見自己身邊的青磚縫隙當中爬出蟲豸來,伴隨著他父親的聲音在祠堂內迴蕩,『豎子!安敢妄議十常侍!這一次若不是十常侍出手搭救,汝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十常侍,不僅僅是十個人。

十常侍賣出來的官,也不是宦官才能當。

荀彧的咳嗽打斷了他的回憶。

這位潁川玉郎的喉結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滑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一枚帶刺的苦果。

『明公……』荀彧的聲音,也似乎因為這枚苦果而沙啞起來,『不論成敗……此戰之後,大漢士族……恐怕至少消亡一半……』

不僅僅是在豫州,冀州,連帶著其他州郡的士族,都是如此。

面對這麼龐大的群體,荀彧也不免會感覺到了未知的恐懼。

『文若可知否……』曹操微微抬頭,眺望著遠方,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劍柄螭紋,『當年濟南國百姓往我車上投石之時,倒比現在這些士族子弟坦蕩得多……我寧可讓這些賊人在我面前刀槍相見,也不願將來被這些蟲豸啃咬吞噬!』

『文若,』曹操轉過身來,『這大漢,已經病了啊……若是你我還有寬裕時日,或許還可以慢慢祛邪扶正,補充元氣……可是如今……如今只能是再當一回惡人……即便是這一次,依舊會被百姓投擲土石,咒罵不休,也要……』

曹操嘆了口氣,『驃騎之道,確實非比尋常……只不過這驃騎之道,並非是大漢之道啊!我在濟南國做過類似的事情……而那濟南國百姓又是如何待我?聽聞驃騎在長安之中,也是一樣善待百姓,可那些百姓在驃騎離開之後,又會如何?濟南百姓,關中百姓,又能有什麼分別?得其善時,笑開顏,不得其利時,便是怒喝斥罵,揚塵飛石!』

曹操抬頭,望著天邊露出來的一道晨曦,哦吟有聲,『玄雲翳日兮,黃沙蔽天,車駕踉蹌兮,去我濟南。執轡踟躕兮,哀哀此城垣。黔首之蒙兮,投石而塵揚。』

『余嘗懸明鏡於衙署,照污吏之肺腸。毀卻淫祠三千座,血染百餘繡衣郎。豈知豺虎未絕跡,狐鼠又是隨其行。充倉廩實兮,竟飼虎狼;整阡陌平兮,反作墳荒。百口莫辯兮,赤子變魍魎,錯認青天兮,變換之無常。』

『伯夷死首陽兮,周粟豈能污衷腸?屈子沉汨羅兮,魚腹猶勝鼎鑊湯。民之蒙昧兮,非民之罪,官之貪婪兮,實官至殃。忽憶管仲射鉤日,鮑叔解衣療箭瘡。世間誰識真肝膽?唯有史筆刻琳琅。』

『風雷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江河濁兮星斗暗,何日重開日月光?縱使瓦礫擊我車兮,此心皎皎不可傷。他日再過濟南道,鳳凰台上看蒼茫……』

荀彧無言。

他們不是不明白斐潛在做什麼,而是他們不相信斐潛能成功。

在華夏歷史上,一朝天子一朝臣!

這個『臣』,未必僅僅限定於朝堂之上的那些『臣子』啊!

就像是後世米帝,原本也宣揚藍領工人多牛逼,中產階級多幸福,表示福利多好,醫療多美,未來養老不用愁,可是後來呢?當這些原本允諾的都失效的時候,米帝的百姓憤怒麼?憤怒,當然憤怒,可是憤怒的對象又是誰?上一任引咎的市長,或是某個中低層的官員,也就僅此而已了。

總統?

那肯定是被蒙蔽的!

所以,斐潛那一套,能在山東施行成功麼?

曹操不信。

荀彧同樣也不信。

夜色慢慢的褪去,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許縣,似乎又重新活了過來。

城內市井聲響隨風飄來。

賣吃食的吆喝聲中,木勺與陶瓮相碰,叮咚如環佩。

曹操聽著,看著,眉頭漸漸舒展而開。

在這片市井喧鬧里,曹操他聽見了比《廣陵散》更動人的韻律,那是新秩序在舊王朝屍骸上破土的聲音。

或許是他的,或許是斐潛的,但是不管是誰的,都是新的。

新的聲音,新的活力。

是讓這個腐朽的,猶如墳墓一般的大漢,重新活起來的力量。

曹操側耳傾聽,然後大笑,他忽然拔出佩劍,插入城牆縫隙中,將試圖重新爬回縫隙里的一隻蟲豸碾成了齏粉。

當劍身嗡鳴著,映出第一縷朝陽時,曹操他看見自己的倒影與荀彧的側臉重迭在劍脊之上,恍若某種新鑄的銅鑒紋路,銘刻著大漢的近四百年來的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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