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5章 平車斬士(2/2)
也許。
青龍寺的屋檐樑柱在雨中蒸騰著輕煙薄霧,驚鴻的道袍被穿堂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走進了大殿,低頭向驃騎大將軍斐潛行禮,身上玄色道袍袖口金線,隱隱泛著冷光。
斐潛看著驚鴻道人,語氣平穩的說了一聲免禮,便是讓人請驚鴻道人一旁入座。
斐潛往前走了幾步,在高台上,環視一圈,朗聲而道:
『某有聞,天垂象,聖人則之,地載物,仁者效焉。夫掌五方之教者,非止步虛躡斗之輩,當懷燮理陰陽之志。昔管仲射鉤,非悖主也,順天命而拯黎元;百里飯牛,非辱身也,懷經緯以待明時。今觀教宗之選,敢效臧文仲祭爰居之誡,陳葵藿傾陽之誠。』
斐潛此言一出,頓時眾人皆驚。
驚鴻聽了,心中便是漏了一拍,不由得瞪圓了眼,看向了斐潛。
道理自然是這個道理,標準當然也是這個標準,但是華夏封建官場之中,什麼時候才開始大談道理和標準呢?當然是不準備讓某個人當上去的時候,就會談了。
否則,想要讓某個人升官,便多半量身定做一套標準出來,在程序上沒有問題,但是實際上呢?
當然,這玩意也不是華夏獨有,後世米帝也學得很是精通。
官僚麼,上下兩張口。
驚鴻暗中咬牙,臉頰的肌肉隱隱約約在跳動著。
而在高台之上,斐潛依舊在陳述著……
『神農百草而藥天下,軒皇鑄鼎而定九州。五方上帝立極,非欲享太牢之祀,實憫下民稼穡之艱。昔寧戚扣角,桓公知其能相牛;傅說舉夯,武丁悟其可調鼎。是故明堂圭臬,不在璇璣玉衡之巧,而在辨菽麥、知饑寒之實。』
驚鴻聽著,心也漸漸往下沉。
大殿內外的人,也開始嘰嘰喳喳起來。
其實斐潛公布說要遴選掌教,大多數的普通人依舊以為是斐潛想要為了碟醋包一頓餃子,畢竟這是大漢多少年的習慣了,更何況是五方上帝掌教這樣的身份?
再加上有不少人還知道斐潛在五方上帝教內還掛著一個名字老長的真人身份呢,這要是誰當了掌教,斐潛這個真人是按照驃騎的職位來論,還是在教內的高低來論啊?
所以即便是斐潛宣布說是要遴選,但是完全就沒有人報名,畢竟除非是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否則平白過去當一分母,然後被人除個乾淨,是閒的蛋疼或是有什麼受虐傾向?
不過湊熱鬧麼,倒也喜聞樂見,結果還真的現場吃瓜了!
頓時瓜田裡面就是一頓的嘰嘰喳喳咔嚓咔嚓……
驚鴻雖然依舊端坐,可是忍不住這血就往上涌動。他設想過許多的情況,甚至都準備好了對於五方上帝教義闡述,還準備了和其他的『競爭者』進行辯論,但是他沒想到斐潛一上來就給定了基調,甚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一樣,扎在他的身上。
但是驚鴻沒想到,這才剛剛開始……
『今有修道者,鶴氅雖潔,不履隴畝之泥;丹經雖玄,未聞耒耜之重。夸沖舉於雲閣,效宋人刻楮;矜符籙於齋壇,類葉公好龍。昔子產毀鄉校,而仲尼譏其不仁;今若使竊天書者主祭,豈非令天帝蒙羞,焉為百姓之福?』
『夫掌教之任,當如弦高犒師,雖商旅亦懷社稷;仿晏嬰使楚,縱侏儒不墮國威。昔西門沉巫,漳水始清;文翁化蜀,石室乃興。戴星出入於阡陌,沐雨諮詢於耆老,使黃冠知穡事艱難,青詞含黍稷芬芳。』
『若夫季子掛劍,空懸徐君之墓;卞和泣玉,寧碎荊山之璞。與其使珷玞充明堂之器,曷若留白虹貫紫微之座?昔齊桓棄豎刁,霸業乃成;勾踐誅伯嚭,凶門始破。今五方教宗之位,寧效問鼎之重,不可還珠之愚!』
『正所謂,北斗斟漿兮南斗量沙,上帝閔下兮雨露均加。孰懷蓼蟲之志兮甘宿荼芥?唯耕煙釣霞者兮可盟龜蛇!』
斐潛言畢,眾人皆靜,旋即目光投向了驚鴻道人之處。
驚鴻身軀微微顫抖,臉色也是青紅交替。
青龍寺大殿之前,柏木藻井的屋檐滴著雨水,稀稀落落有聲。
驚鴻道人低頭看著身上的太極圖案,就覺得那陰陽二魚似乎遊動旋轉起來,就要脫離他身上而去。他忽然想起師父左慈臨終之時,竟然沒有叫他,也沒有任何言語物品託付給他,而是給了那個愚笨的道童……
為什麼?
難道五方道場裡面的事務,就不重要了?
難道他替生病的左慈處理那些教內事務,也是錯的?
他緩緩的抬頭,盯著高台上的斐潛。
憑什麼?
自己二十年苦讀道經,如今竟然被一朝否決?!
那他這麼多年來的所作所為的意義何在?
驚鴻看著斐潛,斐潛也看著驚鴻道人。
斐潛雖然說得也算是直白,但是畢竟沒有指名道姓,也是給了驚鴻道人最後一個機會。
最後一個機會。
驚鴻道人只要願意表態,按照斐潛方才所說的『五方上帝掌教標準』去修正自己,改正言行,之後也願意配合指證金瑋等人,那麼斐潛就會給驚鴻一個機會,至少是一個緩衝的餘地,讓驚鴻道人即便是當不了掌教,但是一個左慈弟子的身份還是依舊會有的……
只可惜啊,人麼,見到五十塊和一百塊在地上,只有小孩才會選擇。
『先師臨終之日……』驚鴻道人緩緩抬頭,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那日紫微垣搖搖欲墜,天市垣卻亮得妖異!此乃熒惑守心之像!』
『熒惑守心』四字一出,大殿內外頓時一片譁然。
這玩意麼,聽起來自然是高大上,而且和天象相關,屬於神秘系的範疇,自然和所謂行政民生什麼不相干了,一定要說有聯繫,也定然是執政者的問題……
比如天子,又比如是驃騎大將軍。
斐潛看著驚鴻道人,微微嘆息。
人啊,都是如此。
人活得久了,總是會見識一些事情,華夏千年來的經驗證明,大多數人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而且不少是見了棺材依舊不落淚的……
『道經有云,「天失陰陽則亂其道,人失尊卑則亂其政」……』驚鴻道人見斐潛沒吭聲,便是越發覺得自己有理起來,聲音也是越來越大,將二十年吟誦道經的功底盡顯無疑,不僅聲音大,而且吐字清晰,遠近皆聞,『昔年武王伐紂,太公授《陰符》而定鼎。今驃騎欲代天擇教宗,可曾得授天命?』
『嘩……』大殿內外頓時一片譁然,連帶著殿外風雷鼓起,雨落漸密都沒能蓋得過去。
吃瓜群眾表示左手剛拿了驃騎的表示驚鴻不夠格的瓜還沒啃完,眼瞅著驚鴻道人又扔出了一個驃騎不夠資格評定教宗的瓜來,一時之間都不知道往哪個瓜下口好。
『敢問驃騎,』驚鴻突然高舉玉柄麈尾,斜斜指向東方,『昔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今將軍坐擁雍涼,可曾赴許朝覲天子?』
斐潛眼睛微微一眯。
大殿之內眾人也頓時一驚。
『轟隆隆……』
春雷滾過,大殿檐角銅鈴被驚雷震得亂響。
大殿之外烏雲翻滾,大殿內頓時昏暗起來。
『來人!掌燈!』坐在一旁的荀攸呼喊侍從上前點燃青銅樹燈,接著機會輕聲對著斐潛說出『王者法天』四字。
斐潛微微點頭,但是目光卻透過了大殿,望向了遠方。
他知道荀攸是什麼意思,用所謂『王者法天』來對付驚鴻的責問。
王者效仿天象,以『日、月、星辰』立三公九卿的官職,將天道規律具象化為國家制度,是大漢的慣例,也是百姓的認知。
可是斐潛不願意這麼簡單的,繼續按照所謂的大漢慣例繼續下去……
青龍寺所在的龍首塬,經過大漢上百年的砍伐,樹木已然不多了,而在青龍寺的建設過程當中,斐潛讓人在青龍寺周邊種下了不少的桑樹,如今已經是大多數都成活了,而且長勢還不錯。
是百姓不知道龍首塬這裡有桑樹了,所以他們不來砍伐?
顯然不是。
一方面斐潛讓人種植的是桑樹,不是什麼觀賞的樹種,桑樹越多,就可以讓百姓在閒暇的時候養蠶,另外一方面是斐潛推廣了煤炭和煤爐的使用,使得百姓在冬天對於木材的需求下降了一些。所以儘管斐潛沒有下令禁止什麼在龍首塬砍伐桑樹,但是百姓自然就守住了龍首塬這一片的新桑林。
大漢的百姓愚蠢麼?
確實。
因為沒開明智之前,大漢的百姓就只能看見眼前的這一點地方,知道一點事情,再遠一些就根本不了解,甚至一輩子都沒有走出二三十里地過。
可是他們不是傻子!
蒙住眼,能蒙多久,堵住嘴,能堵多久?
若是在朝堂之上,倒也罷了,畢竟距離民間疾苦太過遙遠,很多人穿上了長衫之後便是鄙視那些後來試圖穿長衫的,以至於搞出的言論絲毫不接地氣也是可以理解,就像是在發福利和漲工資之間,選擇了放貸款一樣,人人都可以是行走的五十萬。
可是這五方上帝教是要活在民間的……
總不能像是封建王朝的統治者那樣,只需要自己活這一輩子,然後誰管那死後洪水滔天?
斐潛忽然笑了笑,轉頭問驚鴻,『道長可曾讀過《孟子》?』